遇见 文 / 只要相信就会看见幸福绿光
遇见寓言的时候，安珈宣12岁。
那年夏天，安珈宣还是一个乖巧听话的小姑娘，每天傍晚的时候舔着棒冰站在楼道口等妈妈。夏日特有的微甜的风轻轻掠过她柔软的发丝和开满花朵的群摆，伴随着一夏的蝉鸣舞蹈。后来寓言就出现了。他穿着脏脏的牛仔裤，戴着压得很低的棒球帽，就这么闯进了安珈宣的视线里。寓言经过她的时候带起一阵小小的风，让安珈宣的目光不自觉地跟着他移动。14岁的寓言有挺直的鼻梁和线条干净流畅的下巴，像童话里的王子一样英俊。
“看什么看臭丫头！”感觉到安珈宣的目光，寓言不耐烦地抬起眼瞪她，狠狠咒骂。他骂人的时候右边的眉毛一跳一跳的，眼角上的乌青分外明显。
安珈宣咬了一口棒冰，甜丝丝的冰凉感觉在嘴里漫散开来。
“因为你长得好看。”她认真地小声的说。
“找死！“寓言以为安珈宣说反话讽刺他脸上的伤，下意识地推了她一下。
安珈宣像一只被人丢弃的布娃娃，从楼道口滚下来，下巴磕在楼梯口的水泥地上，开出一朵小小的红花。她咬着嘴唇站起来，看到寓言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假装无所谓的不安。
她望着他。
他瞪着她。
两两无言。
在安珈宣清澈如水的目光里，寓言终于败下阵来。
“臭丫头……对、对不起……”
安珈宣第二次看到寓言的时候，依然在楼道里。他坐在家门口，靠着墙壁睡觉。穿着很肮脏的衣服，有很天真的睡颜。安珈宣盯着寓言看，发现他的睫毛比她的洋娃娃的还长。
寓言忽然醒来，和安珈宣大眼瞪小眼，再次两两无言。
“臭丫头……”他又想凶她，肚子却忽然咕咕叫起来，话噎在喉咙里憋红了脸。安珈宣咯咯笑起来，扬着天真无邪的孩童式的笑脸。她把口袋里一大块德芙给他，然后安静地坐在他的身边。
“你不喜欢说话？”有东西填肚子，寓言的语气明显好了很多。
安珈宣点点头又摇摇头。
“说话啊！老子不懂读心术！”
安珈宣看这寓言随着眼睛的动作而翩翩飞的眉毛，小声说：“他们，讨厌。”
安珈宣三岁的时候就被发现在算数方面有特殊的天赋，七岁的时候就可以把别人随口说的一长串数字在几秒钟内得出正确答案。她就像物品一样被人到处展览，又像机器一样一次次在众人面前展示天赋，丢失了一个普通孩子该有的童年快乐。十岁的时候她得了轻微的忧郁症，不说话，长时间沉默。
“那你怎么和我说话呢？”寓言扬着眉毛问她。
“你很脏，会凶我，长得很好看，会叫我臭丫头。”安珈宣有奇怪的逻辑和一双超年龄的沉静的眼睛。
寓言愣了一下，后来摇着头笑了起来。
“喂，臭丫头，以后谁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罩你！”
寓言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死了，跟着父亲一起生活。经常逃学，跷课，殴打和被殴打，一脸伤的出现在安珈宣面前。他把他的混混生活过的悠游自在，以此来对抗父亲糜乱的私生活。
但在寓言15岁的那年，他父亲在追赶他的识货躲闪不及，出了车祸。像鹿一样敏捷逃窜的寓言在听到身后刺耳的刹车声后感觉全身的血液忽然僵住，迅速转身，他看到他痛恨并且深爱着的男人缓慢的飞起来，然后沉重地跌倒，扬起一把把细细的灰尘。
血液如咒，蔓延开来，染红他的蓝色拖鞋。
城市的鸟群在刹那间忽然集体起飞，哗啦啦地划过天空。
“爸爸！”那是寓言十年来第一次叫那个人爸爸，可他却再也听不见了。
刚放学的安珈宣背着书包，看那个常常凶神恶煞或者笑容飞扬的男子在大街上痛苦失声，忍不住陪他流泪。她猜想是那个珈寓言的家伙在她的心里下了一个咒，让她能那么清楚地感受他心里的疼痛和后悔。
在亲戚的帮助下结束了父亲的丧事，寓言拒绝了亲戚的好意开始一个人生活。他变得安静，不在逃学，不再跷课，不再打架。每天顶着一头睡得乱蓬蓬的头发去上学，傍晚的时候耷拉着书包一摇一晃和他的影子为伴一起回家。
安珈宣有时候会坐在楼道口等他，然后像条小鱼一样溜进他的家。她从冰箱里翻找水果，然后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晃着腿，看寓言做作业或者笨手笨脚地做饭。
“你不用做作业吗？”他总是这样问，像是不想看到她。
“初一的课程很简单。”安珈宣啃着已经发皱的苹果，空气里漫散开苹果枯萎的气氛，暗淡的芬芳。
她看到他拿着笔发呆，走到他身边忽然说：“初三的我也懂一点。”
寓言没有反应地看着安珈宣在草纸上写下他打破脑子都想不出来的答案，忽然感觉在过去的十年里，他因为任性丢弃了太多东西了。有一些，已经再也找不回来。
“你……可以帮我补习吗？”
周六依然要上课，寓言回家的时候已是中午。他推开门的时候闻到鱼汤的鲜美气味，地板上有蜿蜒的水迹，一直延伸到楼梯。他顺着水滴的痕迹，一步一步向上咒，如同走在琴键上那般小心又期待。水迹引领这他来到天台，他推开那扇矮小阴暗的门时，有大把大把的阳光忽然沙沙地落下来，砸到他的皮肤上发出轻微破裂的声音。大片干净透彻的蓝天，柔软的白云，如云一般起伏飞扬的白色被单，还有那个……小小的，很努力地在把他的白色T恤衫绞干晒到晒衣绳上去的消姑娘。
寓言忽然邹其眉头，他真怕眼泪会掉下来。
安珈宣好不容易晒好最后那件白色T恤转身的时候，被人用力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味，像狗狗一样安心地偷偷吸气。
好像，他是她的主人。
“安珈宣……你惨了……你真的惨了……”
寓言以刚够分数线的成绩考上了市重点。安珈宣跳级，但是在父母的安排下去了省一中。
她啃着饱满红润的苹果，发出牙齿切割果肉的清脆声音，狠狠地。
“我讨厌女中！”她第一次情绪分明地说话。
寓言闻言笑起来，漂亮的眼睛弯成美好的月牙形。他的笑容里，终于开始有了阳光的味道。
“市一中和省女中很近，我会来看你的。”他说。
安珈宣把果核精准地命中三米之外的垃圾箱，咬着嘴唇仰望寓言长长的睫毛，眼波单纯。
寓言没来由地心里一窒，陌生的悸动如她嘴唇上苹果的芳香。
“看什么看，臭丫头！”他用力推她的脑门，掩饰自己的情绪。
“因为你长得好看。”安珈宣揉着脑门大笑起来。
时光流转，如同回到他们初识的那日。他凶她，她却莫名其妙觉得亲近。
高中的课业明显比初中繁忙，不再是寓言恶补一个学期就可以赶上的。虽然两所学校在地图上的直线距离只有两厘米，实地距离也不过两千米，可是他们也只有周末的时候才有机会见面。
寓言总是等在女中那条种满高大梧桐的林荫道上，等安珈宣背着大包小包走出来，然后载着她和她的大包小包回家。
清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掉下来，像羽毛一样轻盈，在他们年轻的简单的笑脸上留下斑驳变幻的光影。安珈宣坐在单车的后车架上，拉着寓言的衣角轻轻唱歌，风掠起她嘴角的碎发飞扬。寓言望着地上他们相依靠的身影，觉得没有比这更美好的时光了。
那天同样是如此晴朗舒服的日子，安珈宣提着大包小包走出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
杨诗诺穿这女中的校服，白色衬衣，藏蓝色的低领背心和格子的短裙，让她的美丽用一种含蓄的方式张扬开来。她和安珈宣说着话，目光却落在寓言的身上。
“寓言。杨诗诺。”安珈宣简单地介绍。她从不是懂得如何用热情的方式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的人。
寓言礼貌点头，也不多话，接过安珈宣手里的东西放到车上。
那天，两个人的快乐变成三个人的旅程。他沉默，偶尔微笑；她微笑，偶尔沉默；她很好地掌握着话题和聊天的气氛、节奏、如同完美的导演。
在岔路口分别的时候，杨诗诺要寓言在她掌心留下电话号码，然后又在寓言的掌心留下她的手机号。
安珈宣看着别处的风景，不知道在想什么，侧脸上有笑的波纹。杨诗诺的指甲似是不经意地划过寓言的掌心，让他忽然有微微不安的预感。
“再见。”
“再见。”
“我记得你不会交朋友，惟一的几个既是挚友。她，不像。”寓言的声音在清凉的风里有些飘渺。
“她说觉得我特别，要和我做朋友。”安珈宣看着自己拉着寓言衣角的手指发呆。
“你的感觉呢？”
“没有感觉。”她忽然笑了一下，“可是，我知道你不喜欢她。杨诗诺可是我们学校的校花呦。”
单车明显摇晃了一下，寓言似是把握不住方向要摔倒的样子。
“你！？……”他为之气结。
而她的小声则向铃铛花在风里摇晃，飘落一地，花香满径。
高中三年，杨诗诺对寓言穷追不舍又做的恰到好处，不露痕迹，让寓言无法言辞拒绝。
怪系如钟摆，在朋友和非朋友之间徘徊。
高三那年的春天，他们的最后一个明媚的春天。寓言载着安珈宣来到郊区，那一片无边的油菜地。安珈宣像一个孩子那样大声尖叫，像春天般繁盛的快乐插着声音的翅膀飞上碧霄。
他们在崎岖的田埂上跌倒，摔倒在油菜地里不想再起来。生命旺盛的油菜盛开出金灿灿的油菜花，如同金色的祥云，漂浮在他们头顶上。
“寓言，你说，我们会不会一直在一起？”安珈宣望着蓝色的天幕中高高飞翔的两只纸鸢，忽然如此问到。
“还记得我曾和你说过的‘安珈宣，你惨了，你真的惨了’的话吗？“寓言的小手指勾住安珈宣的小手指，“你惨了，安珈宣，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永远不会。”
安珈宣幸福的微笑，她看到那只粉红色的纸鸢忽然断线，乘着风，自由飞翔，不再受绳索的牵绊。
粉红的纸鸢落在寓言的手边，却被安珈宣捡起。
“很漂亮。”
“没你漂亮。”
安珈宣拿纸鸢打寓言，脸红得发烫。“你不是已经不当混混很久了？怎么说话还是油嘴滑舌的！”
“我说的是实话。”
就在他们打打闹闹，丢风筝的人找来——竟是杨诗诺！世界有时就是如此狭小。
她望着他们幸福的笑脸，脸色发白，但是很快调整好状态。
“珈宣，寓言，好巧!”
真的好巧。
三个人走在窄窄的田埂上，拥挤。杨诗诺弧度完美的唇角，寓言礼貌但是疏离的回应——安珈宣忽然觉得，感情真是一件磨人的事：爱我的人我不爱，我爱的人不爱我，互相追逐，彼此疼痛。幸好她不用受这样的苦，寓言早早就来到她的身边，在她不懂爱的年级，让她不用在茫茫人海中寻找。
满满一车篮的油菜花，热烈盛开，如同装满安珈宣胸腔的幸福，谁都抢不走。
18岁的夏天，就要结束。大学的录取通知单也承载这希望陆续飞到各家的信箱，寒窗苦读十余载的学子就此丁次啊格子前程的方向。
寓言被几个兄弟拉去参加大学前最后一次聚会，并说好要带女伴。安珈宣硬着头皮去了，竟碰到几个女中的同学。原来，高三大家都不寂寞。
她亦看到杨诗诺，穿着淡紫的纱质吊裙，高贵如同美丽的公主。
那晚喝的尽兴，大家都有点醉。有人霸着话筒一遍一遍地唱《十年》，有人在黑色的角落里拥吻，有人抱着酒瓶跳着桑巴舞。
安珈宣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幅情景，她还看到美丽的公主趴在她的王子身上，想要亵渎。
安珈宣忽然清醒，她走过去拉开杨诗诺，结结实实给了她一巴掌，希望就此打醒公主迷失的灵魂——寓言觉得不会是她的幸福！
所有的人都清醒，愣愣地望着安珈宣。
“杨诗诺，你晚了五年！这个男人身上早有我的烙印！”
那年夏天，在狭窄不通风的楼梯转角，她看到他坐在家门口，靠着墙壁睡觉。他的睫毛比她的洋娃娃的还长，头发肮脏，唇色温暖。
她低头亲吻他玫瑰色的嘴唇，打下自己的烙印：他是她的大洋娃娃，并且从此会是最钟爱的那个。
他忽然睁开眼睛，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两两相顾。
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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