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泪 文 / 顾凉烟 一 唐。金碧辉煌的末唐。长安城的桃花一夜间被催醒了,满目拥红堆雪,人若站到箫佩楼凤凰台往下望,团团桃花舒展,锦绣缠绵——无骨的花朵苞,密密挨挨铺延着,汹涌着,宛转繁闹红尘。 终,难逃寸寸成灰的命运? 巧娘一路叫上楼,凤凰,凤凰姑娘——襄阳贵人白公子,在明月阁侯着姑娘呢…… 白玉凤凰,纯金雕刻,古玩珠玉……出价不凡,遍眼尤品。 她,白凤凰,该亦是尤品吧?绵香楼才貌佳绝花魁娘,艳冠京华琵琶仙。然而,她定定望住镜子里自己那一轮妍容,怔住,忘却描眉。 走吧!巧娘敲门。 白凤凰搁下脂膏,起身间薄凉地笑:芳华如此,亦不过是为尔等纨绔闲时遣弄的风月罢! 白凤凰移步阁外,隔帘窥之:是位二十岁上的青衣男子,桌上绿酒原样封存,那男子正凝神仰望窗外一轮残月。 是怎样之人?掷金求欢——想必亦是虚浮浪子! 她走上前,男子转过身,她见到烛光里男子的面庞,扶琴身的手忽搐,然而不动声色,坐上了绣敦,问,公子,想听什么曲? 向来卖艺不卖身,惯矜高自许。 客人施薄礼,劳烦姑娘弹一支西晋绿珠的《明君》! 欢场客向来浮浪,更不会点此幽怨之叹音。白凤凰略略发怔,手正琴,轻轻拨捻,琴声仿佛旧时苍苍月色笼罩苍远的江水述说着前尘旧往,渐至荒凉,终至哀绝…… 二 珠玉盈匣惹尽众姐妹眼浪。然而,白凤凰看过即放下,无非身外物,换得来熠熠真情吗? 而他,那样看她抚琴的他? 她的心一疼——白凤凰想到昨夜听客,凝望她欲言却止。他窃窃听,她幽幽弹,咫尺之距,他不冒犯她,仿佛两人心意相通,是知已。 可—— 白凤凰从桌边站起,帘外桃花点点红,温软喜人,“哔剥”钻进她的心,春日,当喜悦的季节,她不觉伸手接空中的飞花。低眼,眼睛看到楼下的乞丐。 她掷了块玉给他。 她凄苦笑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之人?幻想着快乐?快乐不是在她第一日踏进这里已成梦幻?匣子里,静静躺了只支古箫,颜色发沉,她取出,摩挲,听到光阴缓缓飞泻。 香草点灯时,白凤凰才觉天已昏,镜子里的她面容恍惚。香草说,姑娘,要喝茶吗?她略怔,不。将雪白的纸展开,在灯下写诗,想了想,又铺一纸,提笔画,面若月,衣胜雪——她痴笑,他怎么可能穿白衣? 可她没画错,客人进来的时候,没有青衣,白衫洒脱。这白衫,胜长安城里不曾凋零的滚滚香雪海。 客人低眉见桌上诗词,端端正正白居易的《琵琶行》跃然纸端,绳头小楷,别致清秀。 姑娘亦爱白居易的诗? 公子见笑,白凤凰起身,只因是八年前故人教的,不敢相忘。手擎金樽,敬客人满满的酒。客人眼里万千温言,说不出,惟接杯,一饮而尽。 她亦满杯,自敬自酌。 今天有些异样快乐,只因月色无边吗?白凤凰有点醉了,拿出珍藏的箫,缓缓吹,箫声幽咽在空气里汩汩回旋,寂寂涌落着,往事一岁一枯荣。 凤凰台上忆吹箫——多少事,欲说还休。 男子直身,起立,走上前。白凤凰突然抬起眉,两人月下四目交接。 三 八年前。大唐美丽之春,怎能相忘? 长安城绸缎庄沈小姐随陆妈赶庙会。车至闹市,满目雕车宝马,蛾儿雪柳。陆妈说,小姐,我下车买包针,你好生呆着,啊! 小人儿不过十岁,生得粉妆玉琢,点头。 担货郎经过,波浪鼓摇成“叮叮”,他的担尾吊只梅花鸢,在风里动,她不舍了,溜下车去逐纸鸢。 追到凤凰台脚,她迷起路。 凤凰台脚人山人海,好生奇怪,人人抬眼,手指上。 阳光晕黄,风软软地跑,她仰面,被半空飘影晃花了黑眼,不及辨认,她的眼睛被手掌蒙住。 好端端的女人跳楼,做孽!周围叹息重重。 她闻到墨香——是那手上的?手移开,她看到小小少年,眉目俊逸,真真好看,年纪不过十三岁,蹲在眼前那样温柔看她,怕吗?见她不答,少年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仿佛魔咒!她牵着白衣少年的手,心怀依恋。走进茶庄,她突发淘气,捉下他腰间古箫,无尽观摩,含口里吹,亦象模象样。他笑着纠正姿势,教她吹悲怆的《琵琶行》。 她不知是何曲,只觉好听,吹不歇,不觉吹到日薄西山。 刚才那女人为什么跳楼?她忽然问。 只因那曾说要娶她的男人负了她。 她偏头看窗外,凤凰台在夕阳里美丽非凡,苍凉掩盖在浮华里。她还那么小,怎懂得人间悲苦? 我若将来答应娶你,定不会负你。 她轻脆笑起声,我沈绿珠才不愿嫁你哩! 什么时候下起急急促促的雨? 那样急。 男子垂头,突然圈住握箫的她,轻轻的,怜昧的,绿珠,绿珠,你真的是绿珠?我一直在找你,知道吗?字字问得她心疼。她停止吹箫,倒到他怀里,感到温暖——梦里都没有过这样刹那温暖,她真真醉了。 然而,泪如雨下。 当年的沈绿珠,当年的沈绿珠,她还是吗?她心里念叨,而他,还是当年那个说要娶她为妻的少年,白少青? 四 桃花开了谢,年年相似。 白少青说,要带她去看长安城最后一阵桃花。 她的白少青——白凤凰心旌神摇,原来这么多年,自己并未心死呵,爱情突然来临,淡然如此的她,亦会忍不住渴望! 坐下,浅浅描眉,想了想,从骨瓷瓶里剪下支洁素苍兰,斜插入鬓。 奇怪了,香草说出去买帕子,去了许久都不回! 下楼,满楼姐妹乱嚷乱跑,神情凄惶,白凤凰放轻脚步,掩胸,本来就是淡漠之人,她静静走着,周围的嘈杂闻之若无——走下楼,踏出欢场,走到城外与她的情郎会面。 那里有世界上最美的天光;那里等待着她的幸福。 凤凰姑娘,凤凰姑娘,巧娘蓬鬓跑来,这可怎么办是好? 妈妈,怎么啦?妈妈,你慢慢说! 香草,香草——她被官府捉走了! 竟又见到他! 白衣洒逸的白少青,坐在威严肃穆的公堂正中,手扶惊堂木。 可哪里有甚么白衣?堂上之人分明乌纱冠顶,身缠蟒袍,昔日柔和的面部表情沉厉。 低着头,噤言。 白凤凰,你可知你桌上的梨花糕,昨晚被香草舍给门口乞丐陈泗,结果陈泗吃了,转夜毙命? 她答,民女不知。 她觉得好笑:若不是厮番纠缠,此刻的她与他该在那溪水天光明澈,苍山白云掩映的城郊,共赏桃花无限缱绻。可现在,他与她,一个堂上坐,一个堂下跪,他审,她回,何止形同陌路? 到底是朝暮秦楚各凉暖。 这么一想,心中悲戚。 香草被带上堂。几时辰不见,这可怜人儿泪眼肿,尘满鬓。香草一见地上的白凤凰,哭了,姑娘,姑娘,都是我不好,连累了你! 又对着堂上之人不住嗑头,重重嗑,嗑出额血,大人,大人,这事不关我们的姑娘,是我一时犯糊涂—— 五 年年岁岁花相似——能不同的,是世道?是人心? 帘外的夜色,冰冷乌潮,星点粉瓣无声无息轻坠——白凤凰不再吟箫。 转过头,无言痴迷地,凝望男子。 看他——看他饱满磊落的额头,看他清澈如水的眼睛……隔尺咫之距,中间缓缓飞泻不断陨落的光阴,缓缓飞泻无可逆转的悲伤。 烙满伤口的往事,他们怎么遗忘? 尽管两人如此小心翼翼掩藏在胸,然而世间事,愈躲闪,愈炽烈,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还记得当年之事吗?白凤凰凄笑,当年我这么小——十岁?踏进这个烟花之地,我恨过你。可八年过去,我没想到你会来长安,在桃花灿烂的季节里找到我。现在回忆过去,真像做场噩梦。我现在一点都不怨你!只是香草——何其无辜! 男子诧然! 陈泗!沈泗!白郎,你不觉是同一个人吗?她盯住他,眼里布满嘲讽,乞丐陈泗,布商沈泗!他们都是同一个人,是八年前长安城里一个叫沈绿珠女孩的爹! 八年前。长安凉秋。 她,沈绿珠坐在秋菊逸香的后园,耍一只芙蓉鸟——鸟再普通不过,只因是少年赠予,她视若珍宝。 你看,它不再唱歌,羽毛焦灰,是不是病了? 少年说,给它喝口水。 阳光细细软软铺满湖面。两人刚把鸟儿凑近湖水,听到隔墙咒骂并急促步声。 手一惊,鸟儿滑脱,鸟儿“喇喇”扑翅飞向苍穹。 来不及哭,绿珠见空气里父亲的脸,那样怒不可揭,仿佛两人做了大逆不道之事。父亲指住少年鼻子,白家臭小子,给我滚,滚出沈家大门! 又拎起她,像拎一只羔羊,粗暴地拎回房,锁起来。 竟是这般结局!她大哭大闹! 父亲与人赌钱,押上绸布庄,输惨,不光输掉布庄,亦输掉脊骨,跪地求饶。那人冷笑,若不舍万贯家财,老沈,将亲生闺女卖到妓院?算你有种! 到底嗜财如命,竟是签字。 可怜从小失母的她忽坠风尘。临出门,父亲说,休怪爹狠,怪只怪那姓白小子的爹无情,逼你爹走到这步!要恨你就恨他! 无尽绝伤。 派来的白管家说,少爷已被老爷软禁,至明晌白家将举迁襄阳,姑娘珍重吧!这支箫姑娘藏好,少爷说,后会有期! 重逢却是人非昨。 桃花兀自好,不知人间悲。 知道吗?我爹依旧逃不出命!白凤凰轻倚罗窗,笑,我被卖后,嗜赌成性的他输光万贯家业,在这里,凤凰手指下,在妓院门口那樟树下当乞丐,无非讹诈我,再赌,再输。前一阵输红眼,又来讹,我撂手,他竟说,休想嫁那姓白的,他不会让我得逞,这话让香草妹妹听到,香草一直追随我……只为报我当年救命之恩。 他搂住苦人儿,不让她再说…… 六 日子择定。 季春。宜嫁宜娶。 猩红霞帔,一针一线,均出自长安最出色的裁缝之手。搁到手心,那般温暖,那般舒软,星星末末都是他的笑。不觉心旌摇神魄迷。 倏地,怕极! 怕这无非是雍容华贵的南柯梦?白凤凰会有如此好命? 放下霞帔,跌跌晃晃去找他,到明月阁,惊住了。她听到帘内人说,白兄,这可不是疯魔?娶一个绵香楼的琴妓?别说带回襄阳认祖归宗,于白兄锦绣仕途,百害无一利,不久,长安城就会盛传京兆少尹琴妓夫人…… 终于出嫁。 良辰美景。姐姐妹妹各各赶来道贺。 白凤凰头戴凤冠,身披霞帔。不是不欢喜,女人最好的归宿莫过此!只是,这帘外的桃花能红几时?她望着风中的粉瓣,蓦然明白,皎洁的爱情亦好,纯金的富贵亦罢,皆如飞花,甜美,脆弱。 笙鼓箫乐盈天。 抬轿的人等久了,喧嚷,这新娘怎还怕羞?出来的是巧娘,新娘到凤凰台去了。 凤凰台上忆吹箫,多少事,欲说——却休! 台上喇喇凉风灌满白凤凰的发,台下万丈红尘桃红柳绿。白凤凰举目繁华闹世,脸上浮出苍淡的笑,呵,有些秘密——让它沉了吧! 仰面见苍穹,香草的脸刻在天边。 香草,这名字怎恁般熟悉?久远前,她不是白凤凰?不是沈绿珠?是了,她是香草!她是陪沈小姐读书的侍童香草!后来,她在街角救回那个快饿死的孤女,给其取名香草!仿佛纪念着久远前的自己。 那么,曾经那般伶俐的绿珠呢?当年与她日日耳鬓厮磨的少女沈绿珠,八年前悬梁自尽,终身洁净——到底是千金小姐!老爷贪心,将容貌相仿的她充当绿珠抵卖青楼。 迎亲队伍逼近。 凤凰台下沸腾喧哗,无际荣华。白凤凰多想下去,可能够吗?这些都不属于她,不属于!所有光环都属绝俗贞烈的小姐沈绿珠!她不是!她只是一名琴妓!只是久远前的小小香草! 长安城始凋满目满树的桃花,急年凋景!任谁能够挽留?谁能留?纵然今日她嫁与富贵,以她八年的青楼生涯,逃得过富贵人心的挑剔吗? 命运多悍!而偷来的东西,到底要还! 白凤凰闭目:白少青呵,是你让我明白今世的美好,我想,九泉下小姐会含笑,我白凤凰亦当满足,从来永恒只是刹那,没有长远。 白凤凰睁眼,看到脚下的新郎竟是疯狂地往上爬。她想起当年沈绿珠说的话,我沈绿珠才不愿嫁你哩! 她突然展臂——跃。 光里,她见到男人哀绝夺框的泪水。 她没有落泪,安然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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