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女孩叫冰儿 文 / 人与梅花一样清
冰儿小时候，是一个令人喜欢的乖乖女，倒不是说她能说会道八面玲珑，反之她是那种不太爱说话，常常羞答答的、稳稳当当的孩子，有大人们跟她说话时，她会转到妈妈身后，然后伸出头来，忽闪着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你，甜甜的微笑，妈妈常常得赶紧替她答话，开口总是先说“这孩子不太爱说话”，等人家走后，妈妈少不了嗔怪她不礼貌。她虽然腼腆，但很懂事，很听话，学习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颇受老师和同学们的爱戴。
她的小学是在乡下老家上的，山村条件差，那时还是复式教学形式，即一个老师带着全校一百多个孩子，这一百多名学生分五个年级，每个年级的人数不等，所有学生的所有课程都由这一个老师教，冰儿小时候以为学校就应该是这样的，她好崇拜他们的老师，语文、算术、音乐、图画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冰儿比较乖巧，悟性也较好，样样都学得不错，图画和音乐她最喜欢，二年级时，有一次上图画课，老师让写“上山”两个字，要求写成美术字，看能写几种。冰儿一下子就写出五六种，立体字、阴影字、楷体字、草体字，还有外形为圆形和三角形的，阴影字还是两个方向受光的两种，虽然每种字体都很稚嫩，但老师还是表扬了她。音乐课可不能和城里的孩子比，唯一的乐器就是一台很旧的脚踏风琴，唱歌前，老师把歌词和歌谱都写在黑板上，然后教一句谱，对应的教一句词，再跟着那台老风琴唱，最后，同学们都会唱歌词了，可冰儿连谱子都能唱下来了。山村里的学校虽然条件不好，但孩子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没有比较，自然也感觉不到自己学校的落后，每天同样很开心。每年的正月也要有文艺活动，还是那一个老师，还是这帮学生，编排几个小节目，到邻近的几个村子里表演。冰儿平时虽然胆小内向，可在学校文艺队里她是骨干呢，或许是因为她长得漂亮可爱，也或许是她拼音学得好，会说普通话，每次演出的报幕人（那时不懂叫主持人）总是她，同时还表演其她节目，《北京颂歌》、《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老房东查铺》等，都是冰儿独唱和重唱过的歌。还有一次有个表演唱节目，是反映村里大人们全民抗旱的情景的，冰儿扮演一个老大妈，有一段天津快板：“昨天开罢会啊，俺把砂锅准备好，就是俺那个老东西是硬是把我挡。”她维妙维肖的表演，非常可爱的扮相，逗乐了每个村子里的观众，能让大家笑出泪来，每次演出结束，小演员们都分别被派到村民们家里吃饭，冰儿总是最受欢迎的一个，那些不认识的伯伯婶婶们会欢喜的一路把冰儿抱回家，当时才八九岁的她，纯真得像一泓碧水，台上演出（其实那有舞台，只是乡亲们临时围成的场地而已）时还落落大方，一下来又成了羞答答的不爱说话的她，一点儿也不会做作，不会故意讨大人们的欢心，实实在在的，稳稳当当的，然而大人们依然喜欢她。
那时的学校经常要参加生产劳动，学校也有自己的几分地，种些粮食和蔬菜，老师的口粮基本靠自己解决，到了三四年级时，冰儿已做过很多农活，种土豆、种红薯、种玉米，拾麦穗、割麦子、摘豆角，做这些活儿的程序冰儿现在还能记得。每年的秋天，学校为了补贴教学费用，老师总要带大一点的同学上山打松籽（其实是先摘回松果，晒干后收取松籽卖到收购站），这可是冰儿较发愁的一件事，她不偷懒，但她胆儿小，不敢像其他同学那样爬上高高的树枝去摘松果，所以只好找低一点的树摘，自然摘不了多少，可她很倔强，干什么都不想比别人差，于是就得跑更多的地方，找好多有果实的低树，往往手臂连磨带划，伤好几处，才能比上别的同学，她在班上是最小的一个，论力气她差了点儿，那次她摘了满满一袋子松果，下山时她拿不动了，扔掉一些吗？何等可惜啊，矛盾了半天，还是很害羞地告诉了平时很疼爱她的老师，是老师帮她把那装满劳动果实的袋子拎回学校的，那一幕冰儿一直记在心里，如今那个老师早退休在家，颐养天年，冰儿每次回老家都要专程去看望他，他是冰儿人生的第一个启蒙老师，冰儿永生难忘。
冰儿当时的家景在村里不算坏但也算不上好，虽然爸爸在城里上班，每个月有几十元的工资，可是要养活一大家子呢，冰儿在家行大，下面还有三个弟妹，妈妈的身体又不好，老得吃药，一个人在家带着他们四个，日子也不太宽裕。课余，懂事的冰儿常和伙伴们去挖野菜、打猪草、拣煤渣，上山采蘑菇、挖草药，尽一切力量帮助大人，从来不闲着，照看弟弟妹妹更不用说了，因为她是大姐，她很小就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尽管她长得很瘦弱，尽管她实在没有多少力气。
冰儿就在人们的赞扬中渐渐长大，她很知足，她觉得她的生活够幸福，有书读，有学上，有亲亲热热的同学，有慈父般的老师，有能挣钱的爸爸，有勤劳善良的妈妈，更有那些朴实、厚道、率真、可亲可敬的邻居们，她觉得这些足够了。
冰儿做梦也没想到，十三岁那年，妈妈突然被病魔夺去了生命，撇下欲哭无泪的爸爸和四个哭干了眼泪的孩子，永远地离去了！当时最小的弟弟才两岁，人生三大不幸中的两大“少年失母、中年丧偶”顷刻之间降临到他们父子身上，好好的一个家，一下子没了生机，平时冰儿心里觉得最不了起的爸爸，此时也没了主张，他本是个孤儿，举目无亲，可让他一个男人带这四个还未长大的孩子，谈何容易！只好把最小的弟弟交给姥姥照看，爸爸带着他们仨来到城里，边上班边照顾他们。
首先是上学问题。当时只有一个子弟学校，冰儿跟着爸爸来找校领导要求入学，领导很爽快的答应了，可是到了班主任那儿就不太好说话了，当时五年级有三个班，第一个班主任说班里学生太多了，去另一个班看看吧。第二个班主任说，人员超编，放不下了，去另一个班吧。只乘最后一个班了，校长说一定得安排，班主任老师也不大情愿，说这个学生个子太小了，还得往前排坐，可是让谁去后面呢，要不就你去后面吧。好不容易收下了，把冰儿安排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将就着上课，冰儿心里还挺感激，总算又能上学了。当时她不懂，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什么班里人多放不下，而是看到刚从乡下来的山里娃，穿戴老土，又怯生生的，没见过世面，想必学习成绩也很差，怕影响了班里成绩。也亏了当时的憨傻，没有伤到她的自尊。直到一周后，有一堂作文课，作文题目是《一件小事》，冰儿因为有对她这个年龄来讲可以说是很丰富的阅历，所以写出的作文很真实很感人，一下子轰动了全年级，那篇作文在三个班都当范文讲了，同学们对这个山里娃刮目相看，老师们也想给她调班，她的班主任那里还舍得放她，马上给她调整座位，号召同学们团结新同学帮助新同学。以后冰儿的学习生活很顺利，很快当上了课代表、班干部，老师们对她关爱有加，成绩依然不错。
其实呀，冰儿心里很苦很苦。她是一个很坚强的孩子，在学校从来不把自己的不幸讲给同学，她怕大家认为她很可怜，她不想让老师同学知道她是个没娘的孩子，她努力和同学们交往，努力改正自己腼腆害羞少言寡语的缺点，可是尽管努力了还是做不好，她的眼神里总有挥不去的忧郁，总有淡淡的哀愁，看着同学们欢歌笑语，她总在想着她的从前，想她老家的同学和老师，想那时的每件小事，继而又是对妈妈深深的怀想，常常偷偷地掉眼泪。回到家里，她俨然一个小大人，爸爸工作忙，她很快学会做简单的饭菜，所有的家务几乎都要干，里里外外一把手，她是姐姐呀，没有了妈妈，她当然得强迫自己快快长大，怎么能在弟弟妹妹面前哭鼻子呢？想哭也不能啊！那时她常常想：我要有个哥哥多好，他可以帮我挑起这副重担，我不用再这么累，不用再这么硬撑着当大人，我也可以偶尔在哥哥面前撒撒娇，那该是多么幸福啊！可是……她又掉下了伤心的泪，不敢再这么奢侈地往后想……刚上初中，也就十四五岁吧，冰儿就能慢慢地给弟妹们缝棉衣，能拆洗被褥，能织毛衣毛裤，这些都是她自己琢磨着学的，没有人教她。就这么艰难地生活着，但学习成绩一直不错，屡屡受到学校奖励。但是，可爱的冰儿却再也顾不上唱歌跳舞了，除了正常的音乐课，冰儿再没有参加过文艺演出，因为那需要课余时间排练，可冰儿有做不完的家务等着她……
随着时间的推移，弟妹们也慢慢长大慢慢懂事了，冰儿也顺利地升学，顺利地找到工作，苦日子总算告一段落。
冰儿的生活状况真正有了转机，还是在她结婚以后。她小时候亲历了不幸，所以在寻找她的另一半时，就好想找一个完完整整的家，他最好有哥哥姐姐，但不希望有弟妹了，她不再想当大人，她也想被大人们宠着爱着，她想给她历尽辛酸的心寻找一个温暖如春的归宿。冰儿如愿了。爱人在家排行最小，她比爱人小三岁，现在她在家是最小了，她得到了她渴望的呵护和疼爱。生活在这个暖融融的大家庭里，冰儿快活得像小鸟一样，婆婆把她当女儿待，一日三餐无微不至，她曾在给朋友的信中深情地写到“我很早就失去了的母爱在婆婆这儿找回来了。”冰儿吃饭不多，每天上班时，婆婆生怕她会饿，经常把苹果洗好，把她爱吃的零食装好，把自行车给她推到院子里准备好，冰儿带着婆婆为她打点好的零食去了单位，同事们羡慕的不得了，笑着说：“你好幸福啊，每天就像上幼儿园似的！”冰儿依然是忽闪着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你，甜甜地笑。冰儿知道，幸福从此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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