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计 文 / 旧人归
第一章
今秋叶子正落的时候，天地较之以往似乎更肃杀些。那高大的悬铃木渐褪着手掌样的枯叶，厚厚的堆叠了满满一地。偶有人走了过去，便“沙沙”的歌唱着，极轻快但却悲凉。青色的砖墙早已剥落了表层，远远望去便见斑斑的画面交错更迭。极少见的猫从墙上缓慢走着，“呜——”的拖长了腔调窜下去消失在从草间。
韩芳月此时正坐在窗前向外望去，不觉哀叹起她的人生。想来每个人都在用一生演出一场戏，早已在命运中注定过的。那么她便在演出着悲剧吧，她不觉苦笑着，眼睛挤在一起流下了两行清泪。
第二章
她记得那时正是民国二十年，自己也不过十八岁的年纪。适逢家中鼎盛的光景。一家老少二十几口全住在宏大的韩公馆里，俨然复杂的小社会。
韩老太太打三十几岁便守了寡，但幸而家大业大加之却也精明能干，等到年迈体衰将家业托付给芳月父亲时，韩家俨然在当地威震一方。韩老太太几个儿子中，老大韩祖荫打小顽劣，学业未成便结婚生子，着实不值一提。老三韩顺昌更是品性败坏，吃喝嫖赌无一不全，净结交个狐朋狗友。老太太气不过却也无可奈何，只每月发放他们月钱，便随便他们败坏，权当没这些孽障。唯有二儿子韩震霆生性纯良，办事稳妥顺当，便放权于他自此过个清闲自在。没事读个古书典籍，再者由儿媳妇簇拥着看几出戏，日子就这样舒服的过着。
韩老爷只娶了一房太太，生下芳华、芳月、光日二女一子。韩芳华已出嫁同是名家望族的孙性门庭，但每日总会归家探望。不是带了绸缎衣装，便是带了罕见珠宝送于老太太与母亲及上下长辈姊妹兄弟众人。一日送了金丝凤绫孔雀羽织披风于老太太，喜得老太太道，“芳华孙女每次这样送稀罕物件，也算当初没白疼她。”老小韩光日也结交了女朋友，说是同校学生孙丝雨。两人关系却也很好，每日在客厅热热乎乎，韩太太只背后提醒光日放庄重些，也不好当面喝止。唯有二女儿韩芳月，韩太太便依了她姐姐嫁的人家，托其姑妈说了个开珠宝行的少爷徐士庭，也是个大户人家。但依芳月来说，心中却已有了别人。
那日同母亲去得舅舅家中，正巧表哥方俊生学校放假，便领了芳月姊妹玩了几日。那是芳月第一次听得新思想、新潮流，加之古文之乎者也用改革后的文学相协调统一。心中欢喜得不行，便对方俊生自然多了好感。想着少小时在一起玩过，并不觉得他有什么出众之处，到底是读过数的人。
打那以后，两人便常在一起谈文论道。芳月自是按捺不住却也含蓄，“只希望能长久的交谈下去，也就此生无憾了。”俊生已听懂她的弦外之音道，“我最是欣赏新女性的直爽个性，若你愿意的话，赶明我亲自同姑妈说去。”第二天到真的去了，韩太太碍着情面也不好当下拒绝，只推说等芳月再大些。先前已嫁了芳华，如今又走了芳月心中不免伤痛。此事便搁了下来，也没人再去提。只是芳月却听得母亲对父亲说，“俊生这孩子好倒是好，但不及徐家家中显贵。将来芳月过去，总不至于靠读书为生吧。”徐老爷也点点头，不觉默许了。
第三章
没过几日，俊生便出洋留学去了。临行前留了一封信给芳月，只草草几句：芳月表妹，兄于今日出洋。两年便归，待于那日，便与汝成亲，望等。其余几句，便是嘱托安好之类，大不可记。芳月只觉心中凄凉，不禁落下泪来，打湿了信纸一片。那字迹便渐渐模糊开来，蕴成了大朵黑的墨花。芳月放下信纸道，“这一等，却不知可有归期。”便又一阵掩面而哭。
起初几月也还有几封来信，但忽然一日来了一封全英的信件，韩太太找人译了道，“俊生已在外洋与李子茹成了亲，让你不必等了。”芳月不信随即夺了信件来到了舅妈家，舅妈也安慰道，“这事早已定下了，李小姐是随俊生一同出洋的你不必等他的。”
芳月只痴痴的站着，那信件从手中滑落吹卷着落入火盆，挣扎着便化作了灰的残烬。芳月不记得如何出的俊生家，只迷迷糊糊回到家中，在床上躺了几个月也不见得再有俊生的信来，便认定这事是真的了。当即下了床唤了丫环老妈子洗漱打扮。褪去那素净的衣服，换上大红牡丹蓝缀旗袍，抹上香粉胭脂。待站在众人面前时，着实令人大吃一惊，随即又眼前亮了起来。韩太太牵过她的手说，“早该这般了，那负心的汉子本不值得你去等着。”芳月却只是轻轻一笑答非所问道，“母亲，徐公子的亲事，我答应了。”韩太太先是一愣，半响方道，“傻孩子，早这样又何必自吃这许多苦。”芳月道，“我又何曾想到自己竟爱错了人。”言毕，众人便不再言语。
第四章
芳月出嫁那天，自是大户人家惯有的豪华奢丽。自早上开始吹吹打打，一直未歇。来客大都是豪族显贵，一应礼品摆满了整整一屋子。
韩老太太格外喜庆，徐家早已送来了特为老太太赶制的环玉珠翠金丝串东海明珠长袍。坐在那里四下放光，晃得人头晕目眩。老太太只是笑，连陪她多年的老妈子也逢便笑说，“从没见老太太这么喜庆过。”当下大叔、三叔、姑父、舅妈等人来了一满间，加之表亲兄妹更是满满当当。姊姊更是带了大件贺礼，着实在众人面前长足了脸。
韩太太陪坐在芳月身边道，“你到了那里，一定要尽心尽力，切不可再因什么而坏了感情。”芳月点头道，“母亲放心吧，我已想通了。”然后便开始梳洗打扮，一切自是焕然一新。随后众人便簇拥着上了徐家的花车，一路上热闹非凡。待到了徐家，芳月坐在新房里见了那徐公子，却也是气宇非凡。心想着不嫁与他也就罢了，既嫁于了他定会死心塌地，切不可负了他一片痴心。
婚后两人感情笃深，生活倒也甜蜜可亲。婆家为芳月贤淑性善而心满意得，士庭更是对妻子百依百顺言听计从。不足三月芳月已怀有身孕，众人更是欢喜的不行。
第五章
两年期至，当方俊生回来后却对于这一切目瞪口呆。虽说时日不长，这世界却已然不认得了。再见到芳月时，她已腆着个大肚子。俊生痴痴然道，“你已结婚了。”芳月不明所以道，“你不是来了英文信件，说你已与李子茹小姐结婚了。”方俊生一震道，“是韩姑母说你正在学英语，让我自此写了英文信件来，没曾想……”
芳月怔住了，只轻声道，“我先走了……”回过身来，已是泪流满面。这原来是母亲同舅母计谋好的，合伙来蒙骗他们。自己竟是生活在这计谋里的，蒙骗着做了个为人操控的玩偶。
第六章
现今已过去三十余年了，丈夫于十年前去世，而孩子们也各自找了工作搬出去住。偌大的房子只剩她一个人，倒真有些不习惯。
每日傍晚，她便望见那夫妇二人在墙外的林道上散步，两人极其恩爱亲密。待走到她的窗前，老先生极其礼貌道，“芳月表妹，你不出来走走。”芳月便笑道，“不了俊生表哥，你和子茹表嫂去吧。”一直到他们走远，两人始终双手相牵。芳月忽然想到，若不是几十年前那一场计谋的话，或许今日在俊生身旁的正是自己。但即刻又觉得自己胡思乱想了，禁不住笑起来。
她的一生，就这样生活在一场骗局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