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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的季节   

2008/11/10 

寂寞的季节   文 / 钢笔眼泪


  1
  已经冬天了,窗外的风依旧折磨着那棵奄奄一息的树,我望着那个暗黑之中的树影发呆,感到老师正踱着步走来,于是赶紧低头佯装做作业。
  人们都说C城的冬天是温暖的。我还记得几个月前我拖着大小的行李箱第一次走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时,一个老人牵着她的孙女说:“C城的冬天啊,可是明媚到人的心窝里去了。”
  可是这个冬天一点也不暖和,C城的人们都觉得奇怪,他们去添置了棉被,去超市买暖风机。我有一台橘色的暖风机,橘色是温暖的颜色对吗?
  我用胶水糊好了信封,恰好下课铃响了,周围的寂静顷刻间被打破了,有嬉闹的声音、翻凳子的声音。我收拾好书包,走出了学校,在那个稻草人般日夜站立的邮筒前停下,向它虔诚地递出了手中的信。

  2
  我的故乡在C城以南的地方,相隔其实并不很远,但是C城的地势略地,又是四面环山,于是C城就好像一个脸盆般了,把太阳的温度保存,C城就成为了一个温暖的地方。
  但我依旧想念我的故乡,那里有一条蜿蜒的河,横亘在我们与外面的世界之间,就像环绕C城的山如今横亘在我与故乡之间。
  那条河边有风中摇曳的芦苇,它摇曳着,水里的波光也摇曳起来。

  3
  我焦急地等待了几天,许瑶的回信还是没来。传达室那个老头每天下午看到我,都打着哈欠说:“哦,你又来了啊。”我问:“有没有我的信?”他说:“没有。”这几天来都是如此。
  我刚来C城时,每两三天就写一封信。我说过,我的故乡和C城并不远的。那时许瑶的信也以这般的频率到来着。我们彼此交换新的生活。我听她讲每一个我熟悉的人的新鲜事,然后我向她讲述我在C城的奇遇。
  但当天慢慢冷起来,许瑶就渐渐少来信了,我猜想她大概是太忙了。
  但她终于还是来了信。打哈欠的老头那天一看见我就说:“天天来找信的是你吗?呶,来了。”
  我感激地接过那封信,就好像每年的期末时,三好学生们从老师手中接过奖状一样。
  许瑶这次的信比以往更短。
  “爸妈给我买手机了,以后联系不用那么麻烦啦!呵呵。瑶。”
  我去公用电话亭拨了那个号码,然后许瑶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我和她寒暄几句就感觉没什么话可说了,于是挂了电话。
  也不再通信,我和许瑶各自生活。

  4
  C城的世界,华丽张扬,这里也有一条河,宽宽的,每天有大的货轮经过。桥上常经过一群滑板少年,呼的一声,就在我身边撩起一阵风。晚上的时候,所有颜色的灯都亮了,闪烁着跳跃着。
  我一个人走在这座大桥上,喧哗的声音充斥在耳朵中。这个冬天,离开了许瑶那帮好姐妹,这个冬天新的一切叫我措手不及,这个冬天一点也不温暖。
  第二天早上,当我把课本放进课桌时,我不由得惊叫了一声。我惊恐地看了看四周,周围很吵,还好没人注意到我。我这个插班生被安排坐最后一排那唯一的空位,我的存在大概是常常被忽略了的。
  我小心翼翼地朝课桌里看去,那个面色通红的小人睡得正熟。她大约只有巴掌大。我拿出我的眼睛布,为她盖上——那是柔软的丝绸,并且大小正好适合她。但她被惊动了,翻了个身,醒了。
  她看我的眼神极其不友善,我努力挤了个微笑,我想像自己正拍着一个牙膏广告,需要露出6颗或8颗牙齿,于是咧着嘴伸出一只手说:“你好。”
  她显得不再那么警惕,但仍不友好地说:“你没必要那么龇牙咧嘴,还有,你的手太大了,我不愿意和你握手。”
  我尴尬地收回手,也收回我夸张的笑,问她:“你叫什么?”
  “你愿意叫我什么就叫什么吧。”
  “叫你瑶行不行?”
  ——许瑶的瑶。
  “可以。”
  “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可以。”
  “太好了,你是我在C城的第一个朋友。”
  瑶从那天起住在我的眼镜盒里,我的眼镜布就是她御寒的被子,但她也仅仅只将我的眼镜盒当作卧室罢了,她一醒来就到处乱走。
  “戴眼镜的人,你的眼镜几度了?”
  “大约五六百度的样子。”
  “戴眼镜的人,今天天气怎么样?”
  “晴转多云。”
  “戴眼镜的人,你上课做作业!”
  每当这时,我就举起拳头向课桌里的她示威,但她反而更得意洋洋地走动着。
  “戴眼镜的人,我为什么叫瑶?”
  “因为我在故乡时有个好朋友叫许瑶,可我们现在不联系了。”
  “戴眼镜的人,你笨死了!你不会写信给她呀!”
  我把她拎回眼镜盒,瞪了她一眼。
  这个冬天,因为她的到来,我的眼镜成天没有归宿。而且,我还必须不能合上盒子。尽管它是半透明的,但一旦我把它合上,一个又细又尖的声音就贯入我的耳朵:“哇——你这个巫婆,快打开!”还好她人小声音也小,我上课时她干自己的事,从来没人知道我的课桌里有一个小人。

  5
  我对瑶说:“你要是长得大一点就好了,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出去玩。”
  “为什么要出去玩?我们每天讲讲话很好呀。”
  “可是外面很好玩,比如我们可以去公园呀。我在公园看见很多女孩在找四叶草。”
  “我才不要做这么傻的事,你要四叶草,我的故乡遍地都是。”
  “你才傻,四叶草都是混在三叶草中间的。”
  我还准备进一步用我生物课上学的知识解释一下,她已经涨红了脸,提高音量说:“我的故乡就是遍地是!”
  我觉得不该纠结这个问题,于是换了个话题:“对了,你的故乡?你不是C城人吗?”
  “你看我像吗?”
  “是呀!你长得这么小,你故乡那里的人一定都很小吧。你的故乡是什么地方呢?”
  “我所属于的地方。”她口齿不清地回答,我这才发现她靠着我的眼镜盒,又睡着了。
  这个冬天,没有人和我一道吃饭、回家,但我有瑶,我在C城的唯一的朋友,虽然她个头小了点。
  瑶看着我做作业,说:“除了我,你没有朋友了吗?”
  “可以这么说。”
  “你是C城人了,就该有一个C城的朋友。”
  “我和他们合不来,我还是想念以前的朋友。”
  第二天瑶忽然不见了,我吓得六神无主。我在学校的每一个角落寻找。一个好心的老师问我是不是丢了钱包,可以去广播里说一下。我连忙说不用了不用了。
  我找了一天,瑶真的不见了。她这么一个小小的人跑去哪儿了呢?
  我疲惫地回家,做完作业就熄灯上床了。但这一天晚上没了瑶的唠叨。天上的星星若隐若现,风摇曳着树影。我依旧把眼镜放在了床头,把眼镜盒敞开——也许明天一早,她就回来了。
  可是她没回来。
  小孩子离家出走还在桌上留个纸条儿什么的呢,她什么也不留!
  这几天天气转暖了,冬天快要过去了。可是瑶,曾经那么温暖我的瑶,却连陪我走完这个冬季都不愿意!
  我依旧生活着,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不期待传达室的老头打着哈欠递给我的信。我忽然真切地发现我依旧一个朋友也没有,我依旧漫长地孤独着。
  我的心情一天天地沮丧着,每天背着沉重的书包走过那座大桥。远方是铅灰色的天空。而梦中那条摇曳着波光的小河,那摇曳着芦苇的风,与眼前的一切何等格格不入!
  刚转暖的天竟有开始变冷了,是倒春寒来了。它给我呈现那些看似温暖的情景,其实冬天的尾巴还没有完全离去。
  我踩在冬天的尾巴上眺望过去。和瑶在一起的日子那么快乐,这些快乐都只是假象吗?

  6
  第二天,我去学校时,看见课桌里躺了一个小小的人。我一阵惊喜,带着怦怦直跳的心坐下。
  她就像我们初次见面那样,脸是红红的,看样子是受了冻。
  她似乎感到有人,于是睁开眼睛,说:“哦,是你呀。”
  我把眼镜盒拿出来,她休息了一整天,看来的确很累。
  我的生活又恢复到有她在的时候,我们没心没肺地闹着。
  我每天晚上用自行车载她回家,这时我就不得不合上眼镜盒了。她总是免不了要喊两句:“巫婆!哇,你这个巫婆。”然后把那张小脸贴在塑料盒上。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有一天她忽然特别安静,在一阵安静过后她说:“戴眼镜的人,我要走了。”
  我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简直像在打哈欠,我说:“什么?你要去哪里?”
  “我自己的世界。”
  我说不出话来。
  “其实早就打算走了,只是这鬼天气又变冷了,所以不得不回来。不过现在是时候了。戴眼镜的人,你也可以回到你自己的世界了。”
  “什么?”
  她不耐烦地穿着球鞋,说:“我说了,你该回到自己的世界了。”她跳下我的自行车,我正欲惊呼,她已经稳稳地落地,一溜烟地不见了。

  7
  街景依旧繁华,凉凉的夜风抚弄着我的耳朵。
  我总是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过去的记忆充斥在我脑海,我简直无法呼吸。
  我疯狂地追忆过去,我想在C城寻找故乡的影子,但我做不到。
  人们匆匆地行走,我看见身边的一朵花在绽放,冬天过去了。
  我的瑶,她推开我,她把我从臆想的世界中推了出来,她把我推向蜂拥的人群,推向陌生的景象。我看不到那摇曳的波光,看不到那摇曳的芦苇。
  我的过去叫记忆填满了,已经没有供我生活的更多空间。我无法生活在记忆里,我只有生活在C城。
  那么,我亲爱的朋友,再见了,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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