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文 / 流水草
天还蒙蒙亮，秋心就醒了。秋雨淅沥沥的下了一晚上，她的心也跟着雨声点点滴滴无眠到天明。天渐渐的凉了，孩子这几天一直发烧，连续挂了几回水才稍微好转。好累，懒懒的坐到梳妆台前，轻理着头发，银霜隐隐的几根白发毫不犹豫的被拔了下来，她要不见一根白发，尽管暗地里又生了无数根。
每年的秋天，秋心暗愁顿生。孩子一天天的长大，眉眼间越来越象他了。花心的男人，那一年的秋天，当她还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中时，另一个挺着大肚的女人却走进了家门，骄傲带着胜利地带走了本属于她的男人，也带走了她曾经所有的爱。
秋心不顾父母的劝说，执意地生下了孩子。去医院做孕间检查时，医生就告诉过她，如果这个孩子不要，以后她很难再生育了。不管他多么的不仁不义，孩子是她的骨血，也是她的寄托，而且她是多么的喜欢小孩子。
一个人，忍受着怀孕期间的反应，还好单位的领导知道她的实际情况，对她比较照顾，安排了相对轻松的工作，这使秋心的心中多了些许温暖。毕竟生活中阳光的时候多，她常常跟腹中的小生命说着话：孩子，快快长大，妈妈会给你全部的爱！
在生命脱离母体的那一刹那，这个坚强的女人却哭了，喜欢夹杂着哀伤，在痉痛中挣扎的时候，她是多么希望有一双温暖而有力的大手给她以力量来迎接新生命的诞生！没有！她的手抓着冰冷的铁床，汗水夹着泪水，与命运抗争着！
一个小不点，粉红的一团，送到了她的面前，可爱的小生命，哇哇大哭着报到着他已来到这纷繁复杂的人世间。一笑一颦，一举一动都牵着她的心。一个离异的女人，独自带着孩子，其中的辛酸只有她最清楚。大事小事，轻重活，教育孩子，工作等等都压到了柔弱的肩膀上，她不能停下来喘口气，一切都需要她，尽管父母有时会过来帮忙，那也只能解决一时的困难，两位哥哥的孩子就忙着父母够呛，多数时还得她一个人面对。孤儿院长大的男人自飞出去以后就没了音信，偶尔也听说他在外面是如何如何风光，她只是笑笑，继续做自己永远也做不完的事情。
十年了，生活渐渐的好了起来。孩子也很懂事，小小年纪就会为母亲分忧了。经常攥着小拳头说：“妈妈，强强长大了，是小小男子汉了，可以保护妈妈了！”秋心怜爱地将儿子抱在怀里，抚摸着孩子的头，眉梢上难得的有了一些舒心的笑。
这几天，秋心的心中烦躁了许多。十年前，先后有几个人向她伸出温暖的大手，她也曾犹豫过，动摇过，最终还是轻轻的转身，只留下瘦弱的背影。她何曾不想夜夜能有宽阔的胸堂可以依靠呢，对方条件太好反而让她感觉到不真实，条件太差又不是她所愿意的，她要的是能给母子依靠的避风港，徘徊间，十年就这样走过来了。
他回来了！却是一个人！潦倒而落魄！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暗地里骂他：该！活该！老天报应了！当年的情景应验在了他的身上，在短短五六年中，那个女人就暗地里将积蓄转了个精光，然后一脚将他T出了大门，临时前得意的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孩子本来就不是你的，孩子是他的！现在我有钱了，你滚吧！”
那一瞬间，犹如晴天霹雳，他踉跄着抱着扔出来的装着几件单衣的包裹，开始了流浪的生活。这几年，本以为从此到了天堂，谁曾想有一日会跌到地狱。养尊处优的身体何曾再能承受靠汗水来生存的工作，做不几天他就累得要趴下。手上很快就磨出了血泡，又变成了一层层的老茧。晚上把疲惫的身体扔到大通铺上，四周酣声震天，他常常梦到一双温柔的手，为他轻轻摩挲着生满老茧的手，为他心疼得落泪。这梦，做得越来越频繁，她微笑着，向他招手：回来吧，回来吧……
挣够了回家的路费，来到车站，人来人往，出去的、回家的，为生存、为团聚。秋心还会接受自己吗？会接受负心人的忏悔么？手心里快攥出汗来了，人流一会儿涌向这个进口出口，一会儿又涌向另一个进口出口，没有人会注意到他，整个世界，只有他自己与自己对话……
火车快速的向前，载着浪子回头的踯躅不安的心，一颗渴望包容的心，向着家的方向越来越近。十年了，十年的时间，才明白了什么才是真爱，也许来得晚了些，还来得及么？
熟悉的家乡，熟悉的人，熟悉的院落，尽管已经改变了许多，还是一眼认定了。一路的指指点点，一路的有意无意小声大声的议论，不管了，是暴风雨，该来就来吧。家，这个字眼，此刻真切的来到了面前。孩子躲在妈妈后面，看着这个陌生而苍老的男人。羞愧的男人，就这样站在门口，如无助的孩子，等着女人发落。
秋心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酸甜苦辣咸一齐向她袭来。曾经的美好，多年的磨难，翻江倒海般的在心里折腾起来。一个“滚”字，可以轻易说出口。一个“留”字，怎么能够与十年的痛苦划上等号？走，留，留，走，任何一个字，都会改变未来。怎么办？小院外早已站满了围观的乡邻。“负心的人，还好意思回来！秋心，让他滚！”“唉，看他现在倒是很可怜，秋心，看在孩子的份上你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夜，来临了，男人还站在门口，围观的乡邻都陆续回去了。小院中只留下闻讯赶来的父母和村里的几个干部。一行人将秋心拉进了屋。“秋心，袁仁是走是留，你自己拿主张。我们看这么多年，他也吃到苦头了，他能回来，表明他是真心悔改的，你好好考虑考虑。”“秋儿，这么多年妈是看着你怎么熬过来的，妈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袁仁对不起你，现在生活好了，他却回来了，妈知道你心里还是惦记着他的，妈给你介绍别的人，最后你都没有答应。他留不留就看你了，妈不会怪你的。”
“妈妈，那人是爸爸么？妈妈，我是有爸爸的是么，我不是野孩子，我是有爸爸的是么？妈妈，强强要爸爸，妈妈！”强强抱着秋心，眼角斜着门外那个黑影。
……
秋心走出屋去，将西房门推开，整理着来客居住的小房间，铺上崭新的床被，认真而仔细。衣橱里他的旧衣服还在，多少个夜晚，秋心总对着这些衣服发呆。今天，衣服的主人回来了。秋心打开洗澡间的灯，默默的调好热水，将一套换洗衣服放在旁边。
“袁仁，还不快进来，快去洗洗，你看你那身上衣服，都脏得看不到布眼了！”村干部王主任拉对着袁仁大喊道。
袁仁的身子哆嗦了一下，迈开了踏进家门的一步，一步，又一步。
舒适的水，温度刚刚好，满身的污垢连同疲惫一起洗去，打上了香皂，清香随即弥漫开来。泪不断的流下，悔恨的，然而又是幸福的。家，这才是真正的家啊！十年了，女人还记得自己洗澡喜欢的温度，换洗的衣服还保持着干干净净，她并没有忘记他！
屋里只留下了一家三口，秋心在他洗澡的时候已做好了饭菜。他喜欢的青椒炒肉，辣子鸡，摆在他面前。划上进家的第一口米饭，袁仁的泪又涌了起来。秋心和孩子看着他将一碗饭很快狼吞虎咽般的下了肚，不时的为他夹菜，袁仁哽咽着。
“爸爸，好吃么？”强强睁着清亮的大眼睛看着这个男人。梳洗后的袁仁还能看出当年的模样，只是头发也白了许多，额头了多了几道皱纹。
“哎！好吃，你妈做的菜最好吃了。”
“我有爸爸了！我有爸爸了！我不是野孩子了！他们再也不敢骂我了！”孩子快乐的在屋里跑了起来。
夜晚，同一个屋，两个房间，只有孩子甜甜的早早入了梦乡。两个人，咫尺天涯，时而相向，时而背道，谁能将间隔太久的心安定下来？
十年，时光可以将一个人打磨成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可以让你容颜衰老，飞扬青春不在。
同时，也会沉淀浮华，留下最真实的部分。
是的，时间可以改变一切，时间可以改变一个人。人，将会回到初始。“人之初，性本善。”
生活，会变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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