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猫 文 / 江南子
余老太养了一只猫。
余老太早年守寡，膝下并无儿女。男人走了，给她留下一座老屋。
男人走后许年，一娘家亲戚来看余老太，还带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娃，说男娃没了父母，着实可怜。亲戚走了，男娃留下来了。
男娃跟了余老太，改男人的姓，小名平儿。平儿叫余老太娘，余老太和平儿相依为命，村里几位好心人热心帮助这对母子。余老太送平儿上学，吃了不少苦，平儿很争气，读书用功，上小学，进初中，念高中，考上大学。
平儿大学毕业，在外省找到了工作，买到了房子，娶到了外省的媳妇。平儿回家接余老太过去，让娘晚年过上好日子，村里人都为余老太高兴，称赞平儿孝顺。余老太先前跟平儿去了两三次外省，每次都是三五周的日子，余老太又回到村里，说在外心里慌得很，老挂念着村里的老屋，晚上睡不着觉，过不惯。
后来，余老太老屋里多了一只公猫，灰白相间的棕毛，大耳朵，黄眼睛，小鼻子，嘴巴两边都有一小撮触须，长短不一，银白银白的。白天，余老太搬出旧竹椅，合紧厚棉袄，在老屋前半倚半躺着晒太阳，猫蜷伏在余老太的脚边，十分淘气，有时伸伸懒腰，有时在地上打几个滚，有时像猴子般做鬼脸，都会把余老太逗乐，然后在乐意中慢慢睡去，等到做中饭的时候，猫用爪子使劲扯余老太的裤脚和衣袖，把余老太吵醒，告诉余老太该做饭了。晚上，余老太和猫说上一阵子的话，等到猫想睡觉了，余老太在床前给猫铺上一块棉布，猫很自觉地走过去，蹲在上面，撑着两只前脚，抬头对着余老太“咪咪咪”地叫上几声，告诉余老太该睡觉了。
余老太很爱干净，每隔些时日，会给猫洗澡，梳毛，捉猫虱。有时候，猫从外面回来，身上染了泥土污垢，就会躲起来用舌头舔干净，碰巧被余老太看到了，少不了一顿黑脸和谩骂。猫很听话，吃饭的时候，从来不上桌子，更不会去偷吃锅里的食物。猫知道，如果有吃的，余老太少不了它这一份。
老屋一年比一年老，余老太头上的黑发一年比一年少。平儿和媳妇请余老太一起过，村里人也劝余老太去儿子那里享几年福，可余老太和日渐倾斜的老屋一般，就是不出声应诺。
猫在余老太的生活中越来越重要。一天傍晚，一条扁担长的青蛇倒挂在老屋横梁上，吐出分叉的毒舌，余老太当场吓得瘫倒在地。猫跟在后面，对着青蛇“呼哧呼哧”张牙舞爪，青蛇也不示弱，沿着木墙，从横梁上爬下来，慢慢靠近余老太，猫一下子窜到余老太前面，和青蛇只有一米的距离，青蛇窜起，蛇头比猫身高出大半截，猫匍匐在地，后背拱起，露出尖利的牙齿和锋利的前爪，准备扑向青蛇的要害部位。青蛇高昂着毒舌，向前进攻时，猫就往后退半步，青蛇往后退时，猫就迅猛扑过去，在蛇身上狠狠抓上一爪子，又跃回原地。
青蛇和猫相持数十分钟，青蛇除了蛇头，整个蛇身遍体伤痕，血迹斑斑，青蛇慢慢减少了攻击的次数，蛇头也放低了很多。猫好像算准了青蛇会逃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扑过去，前爪踩在蛇头上，使劲地咬了下去，青蛇一开始扭转蛇身，上下急摆，猫前爪踩着不放松，后身左右跳跃，不被青蛇缠住，青蛇渐渐没了动静。余老太被眼前的搏斗吓懵了，等猫从蛇身上跳下来，青蛇已经死去好一会儿。等余老太从地上爬起，猫正用舌头舔爪子上的蛇血，一边还“咪咪”地叫着炫功。
余老太被青蛇吓倒，摔坏了膝盖、胯骨，还有左手手臂，走起路来一颠一跛的，精神也变得时而恍惚。平儿请假回来照顾老娘，还给余老太买回一根实木拐杖。余老太把猫搏斗青蛇的事儿，和平儿说了，平儿感激地把猫抱在怀里，双眼湿湿的。猫在平儿怀里，闭上双眼，一动不动，长长的尾巴盖住头部，两只大耳朵竖起，很是扎眼，平儿用手搔猫的耳朵，猫一点也不恼，连眼睛都不睁开一下，像个安详的老人。
晚上睡觉，平儿把猫唤来，把猫抱到床上，和自己睡到一起，猫从来没有上过床，没想到床上这么暖和，“呼噜呼噜”两声就睡着了。
平儿请了十余天的长假，每天都和猫同睡。后面，猫不用平儿使唤，想睡的时候，径直跳到床上。有时，平儿陪余老太说话，猫好像独自睡不着，又从床上跳下来，走到平儿身边，用爪子扯平儿的裤脚，对着平儿“咪咪”直叫。平儿对着猫大声吼，“老猫，别吵，你先去睡，我还有事。”
余老太和平儿说了很多次，不要准猫上床去，猫会恋上床的，平儿说没事，等他走了，就把木床拆掉，收起来。
平儿走后，猫白天晚上总喜欢跑到床上，被余老太骂过，手掌打过，可就是改不了上床的习惯。一天，余老太找猫说话，使劲唤猫，猫都不来。余老太回到老屋，看到猫在蜷伏在被褥上，睡得正香，余老太气急，举起拐杖，朝猫使劲打去，刚好打在猫头上。还没等余老太打下第二拐杖，猫遭到重击，眼睛都来不及睁开，一个急射，跃了出去，撞到对面木板墙上，跑出老屋，余老太听到猫“咪咪”悲痛的叫声，越行越远。
余老太打下去之后，马上就后悔了。当晚，余老太在猫睡的棉布上，多加了几层旧棉花和布料，可是猫一个晚上没有回来。
第二天，猫还是没有回来。
第三天，余老太病倒了，早上躺在床上起不来，张开嘴不能说话，村里人打电话给平儿。平儿还在路上，余老太一口气没有接上来，睁着双眼，走了。
余老太就葬在老屋附近的菜园里。每天晚上，一只野猫子跑到坟头，嘶哑地叫上大半夜，很是吓人。
村里人都说，野猫子是余老太的鬼魂附身，也有人说那只野猫子是余老太养的那只猫，可谁都不认识，只有余老太和平儿知道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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