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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了   

2008/10/06 

天,晴了   文 / 倚弦歌别绪


枕雨而眠,听雨而醒。
在这连人都能发霉的漫长雨季,唯一企盼的就是放晴。这样,就可以脱掉城市的外套,回到那方属于我的乐土去了。多年以来,一直都在很努力拍打自己身上乡土的气息,直到现在才发现它们才是我的救赎。
正在犯愁,又该如何打发掉漫长的一天,星和月打来电话,说一起去学校玩。雨天出行虽非最佳选择,但还是感谢她们及时把我带出了困境,她俩一直都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可经常地,还是会感到莫名的恐慌与寂寞,我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
只是短短几天没出门,目光所及,已恍如隔世。大地撑破了肚皮,滑坡的迹象随处可见,树木如醉汉般东倒西歪着,折断的树枝,残破的家具,如旗帜般硬生生地插进泥土柔嫩的肌肤。此时的景象,恰似被犁铧翻耕了的陈旧记忆,其中的疼痛与不堪回首暴露无疑,显得无限突兀。黄色的泥水抑或泪水,血水沿着沥青路蜿蜒前行。对于早已习惯了混凝土和人造绿的现代人来说,对泥土那纯净,纯粹的黄是极为陌生的,时时投出惊疑的目光。
雨渐渐地细了,天,似乎也有放晴的迹象了。这多么令人高兴呵!顿时,脚步也被渲染得轻快欢悦了。雨虽还未完全停止,但我们似乎已经嗅到了阳光的味道。在细雨中漫步,在雨的旋律中相互诉说。心,也被这可爱的气氛烘得暖融融的,时间似音乐般静静淌过,伸出手挽不住一个音符。停在起点的路口,说不出分离。
不如再去那儿溜达一圈吧!
星带着一脸意犹未尽,望着身后的行政楼建议说。
迎着她俩征询的目光,我便也欣然同意了。刚走几步就有些后悔了,楼里完全没有外面世界的清晰,空气里夹杂着阴暗潮湿的味道。挪到三楼,我的心情已完全由阳光盛开滑向了阴云密布。楼道里糗无人迹,办公室的门,像老太太未合拢的嘴;纸张尸横遍野;桌子也是缺胳膊少腿的;抽屉张大了嘴,却再也衔不进任何东西:大有刚遭洗劫的银行景象。
难得的默契一闪,我们三人同时望向了右手边的一间办公室,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正死盯着手上那份报表或者名单什么的,身后的工作椅仍在不停地转动,似在讲述主人因激动而奋起的情形。他的发式,气质以及鼻梁上那高高架起的眼镜,让我想起了“教授”,至少当时这个词刚好从脑中滑过。在他对面,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神情紧张地往手提箱里装着一叠叠百元大钞。感应到了危险因子的存在,我们迅速拾回目光,企图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逃跑,却为时已晚,教授已经发现了,惊慌的神情涌向眼眶,他迅速做出了反应。
抓住她们!
声音已冷静得听不出一丝情绪,却有着不容撼动的坚决与果断。话音刚落,就应声而出了两个凶神恶煞,他俩兼容了原始人的容貌,现代人的服饰。我们像三片树叶般飘落在地,三瓶黑色液体变戏法般摆在了眼前。
落入他们手中,我们活像被钳住了的苍蝇,徒有扑腾的翅膀和一想要逃亡的心。反抗在强势面前总是徒劳,越是反抗越是首当其冲。月被他们强行灌下了大半瓶,伏在地板上,渐渐安静下来……
我自己喝,不劳你们亲自动手。
柔顺强压着恐惧,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安分。此刻的心,几乎都跳出胸腔了,在坟墓般静谧的走道,犹如钟锤般,一记紧跟着一记。两个原始人交换了下眼色,便扔了瓶给我。我颤巍巍地接住,双腿软得跟面条似的,筛着糠站了起来,就在拧开瓶盖,凑近瓶口的那一瞬,他俩嘴角泛出了笑意,与此同时,我知道我结识了狰狞。
伴随着一声玻璃破碎的声音,药水开始四处逃窜,瞅准一丝空隙,我开始拔腿飞奔。当求生的意志战胜死亡的恐惧之后,奔跑的速度变得惊人。其中一个原始人立马追了过来,那一刻,所有的意识都让位于逃。慌不择路,眼看就是尽头,身后的脚步正在逼近,我仍做着最后一搏,绕过它,居然不是死路,而是楼梯,那个原始人显然有些不知所措,本以为是唾手可得,却又不翼而飞。我在关键的时刻占到了一丝先机,看来地狱之门已向我合上了一线。
很快的我便回到了楼下的公园,掠过肌肤的凉意告诉我,空气清新,树木新绿。雨后的世界,有初生婴儿眸子般的纯洁与干净,有一种获得重生的错觉。人明显的多了起来,我迅速将自己扎入人堆,每向人群深入一分,就觉得离安全近了一步。那原始人也淹进了人群。我继续保持着镇定,尽量像常人一样行走。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我身边的人群渐渐散去了,我甚至不知在何时失去了他们,就像河流不知于何处遗失了水分一样。
是的,他们都有着各自的彼岸。站在独自的街头,眼前浮过一丝悲凉。鳞次栉比的高楼,我却穿梭于冷漠的缝隙,居然没有一个可投奔的地方,没有一扇为我而开的门,没有一盏因我而亮的灯,在这城市里辗转漂泊,现在门里门外两个世界都不属于我了,仿佛成了孤儿。站在十字路口,我茫然了。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我像一只坏掉的罗盘,尽管大脑像指针一样,在努力搜寻南方,但此时此刻的指针,像乘上了旋转木马,不停在转。尽管知道,某一刻,我曾从我的南方经过,却没有办法停下马蹄,走向它。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而我的那扇窗,恰似布娃娃脸上那对墨绿或者浅蓝。漫无目的地沿着一条街一走到底,却是越走越简陋,越走越荒凉。甚至可以看到远山那模糊的曲线了,越过重楼,我似乎看到了丛林,小河以及嬉戏的孩童。
到郊区了!我想欢呼,我想高歌,我想……可我没有,因为知道,那些都无法传达我此时此刻的兴奋与激动。像个刚刑满出狱的囚徒,面对着满世界的自由,突然不知所措了。我开始向着丛林的方向飞奔,除了奔跑,我忘却了所有。我要把快乐说给风听,托它传递到世界每一个角落。在丛林的入口,我停了下来,像老黄牛一样,喘着粗气,仿佛有着喘不完的畅快似的。
进入丛林,路明显的瘦了下来。轻快地顺着小路蜿蜒,想象着前方即将出现的惊喜,我想,无论什么都值得期待,值得庆贺,因为坚信,自然界带给我的,定会是如家的温馨。丛林并不大,和着松涛,听着鸟鸣,不知不觉就到了出口,最先跳入眼帘的,是对山衔着的那线山峡。虽然没有“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壮观,却多了轻盈灵动的气息。那跳动着的水珠,有着似满月如星辉般晶莹剔透的色泽,有着若烟霞卷云般婀娜的姿态,应该更有绕梁三日美妙婉转的歌喉。
我如痴如醉地凝望着,仿佛已置身在那如烟似梦的水汽中了。然而,就在这一痴一醉间,发现路口多了个女人,身段可比松柏,相貌更赛朝霞,一袭黑色将高贵典雅衬托的淋漓尽致,她让我想到了玫瑰。只是如雨般的汗滴与整个人的气质显得格格不入,更加冲突的是那愤恨的表情,一抹冰凉迅速爬满脊背,涌向全身。
我们对视着,从她犀利的眼波,以及缓缓举起的PEO式手枪,我明白了一切,冻在原地,动弹不得。
为什么,为什么不留一条活路?
凝视着她问道,声音有些哽咽,却没有眼泪。
因为爱他。
简短到加不进一个标点。
短暂的沉默之后,我抱着一丝幻想继续问道:
为什么陌生人即是威胁?我们甚至不知道你们是谁……
迎来的是比前一次更加持久的沉默,我知道我不可能找到答案了,即使是作为一个将死之人。
利用说话的空挡,已经打量到玫瑰的身后是一片缓坡。
看来已别无选择了,那好,我跟你回去。
故意把声调拖得很长,显出无奈的样子。我缓缓走向她,为了表示诚意,还特地举起了双手。她仍用枪对着我,眼神里还残存着戒备的痕迹。我尽可能地把脚步挪得慢一些,就在抵到枪口的那一瞬,猛地蹲了下去,迅速将身体抱成团,狠命地向她身后的斜坡扑去。我无法预测等待我的将是什么,但明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在向下滚动的过程中,我听到了枪响,一枪紧追着一枪,一枪比一枪流畅。可惜,子弹再快再流畅,终不可能追过下滑的惯性。
不住有疼痛穿透神经的声音,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缓缓停下来了。所有的意识都好像滚出了脑海,独留一片浑浊。累的讯号顽强地轻叩着神经,好想就这样以地为床,天为被睡上一觉。濒临昏厥的意识经过痛苦地挣扎过后,醒悟到仍是在逃亡。睁开眼睛,发现已到河边,回头望见那朵玫瑰正向我飘来。那两个原始人也及时出现在了河滩,一左一右。像预料到了什么,我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思维中断了几秒,我义无反顾地纵身跃入河中。对于一个不谙水性的人来说,这个决定是极不负责任的,但却是唯一可以自主选择的。几乎同时,玫瑰也到达了河岸边,或许是胜券在握了,她并没有开枪。我向着对岸艰难行进。
拦住她!
声音来自身后,似还夹杂了因喜悦或是激动的颤抖。这才注意到,教授正从对岸赶过来。顿时僵在了水中央,河水的迅猛,冰冷,让人觉得自己仿佛只是一枚银针。我瞻前顾后,权衡着利弊。除了眼睁睁看着他们步步逼近外,毫无办法。我知道大势已去,回天乏力了。我似乎看到有绳子勒住了脖颈,渐收渐紧。
不禁回想起,去学校的路上见到的那副景象,是否就是某种暗示。当时瞧见一叶残破的木船,搁浅在泥滩边缘,河水在逃命似的飞奔。一只孔雀在泥淖中挣扎起伏,狼狈不堪。高傲的头颅左顾右盼着自己华丽的羽翼,时时发出痛苦的哀鸣,一直在试图用尖嘴啄去华丽上的污秽……
不想就这样坐以待毙,束手就擒。一步踩空,一个踉跄,差点逐水而去。幸运的是,扶住一块石头站稳了脚跟,不幸的是,鞋子掉了一只。看到水面上浮起的那只拖鞋,我惊呆了。一直都知道,一双鞋代表着一条路,关键时刻,一个人选择了什么样的鞋,也就选择了什么样的人生之路。可至死都不能明白,拼搏多年,奋斗多年,为何到最终留给我的是一双拖鞋?尽管这样,还是渴望抓住它,因为害怕着来生会无路可走,如果有来生的话。内心有了主义,向着他们凄然一笑,我俯身,顺着河水向鞋子的方向浮去,不再挣扎,不再反抗。仅仅听到了一声枪响,仅存的热量随着血流渐渐散去,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
一直都向往金庸先生给的江湖,憧憬江湖里的侠肝义胆,快意恩仇。现在可算是明白了,其实自己一直都置身于江湖,而且混迹江湖已二十余载。只是现在才明白,江湖从来都是强者的江湖,由他们制定着规则。就像最终判我有罪的不是法官,不是上帝,恰恰是规则的制定者之一。不曾料想,草草一生,已即将销声匿迹于江湖。其实,我们都并不贪心,只求能混迹于江湖,却在无意中碰触了规则中敏感的一根,于是,连继续混迹的权利也被剥夺了。
记起了人们常说的命若游丝,命系一线。一直都以为死神离我住得好远好远,可现在我分明嗅到了它的气息,原来生命真的很脆弱。
终于,离鞋越来越近了,心越来越沉,眼皮似有千斤重,意识也似是突然松掉的弓。在眼睛完全闭上的那一刻,没有看到缓缓驶来的小船,却将拖鞋牢牢地抓在了手中。隐约地看到一只手,在试图抓住什么,可是,是谁的呢?许久许久,一张慈祥的面孔由心里浮出水面,一滴清泪缓缓坠如河心……
望着天边那抹羞红的晚霞,我做到,天,晴了。可是明天,又是谁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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