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的往事 文 / chenluxi0202
引子：彼时是2007年冬，长沙的天，依然是明媚的阳光。于是，在这一日拾起搁浅的笔，写下这多年前的往事。只是在这往事里，不是我，也不是你，而是1925年上海传奇里的女子。
对了，故事里的女子，名唤张织云。
请君，听我细细道来。
一
那年的女子，还不叫张织云，而叫张阿喜。
遇到唐季珊之前，她只是刚从广东逃难而来的小丫头，在这十里洋场的旧上海，穿素衣白布，逃避着民国时的动荡岁月。可这艳丽如花的上海，却不是她呆的地方。
那个时候，她不知道赫赫有名的茶叶大王唐季珊，不知道上海滩的风花雪月，她的心里只有生计，能吃饱能暖身就足矣。
那时，她还只是个卖花女。
1925年的一天，上海，有着冷冷的风，忽然间就下起了雨。
她急忙收起了手中的花篮，躲在屋檐下避雨，旁边是旧上海闻名的明星影片公司，月历上的广告女郎，一袭粉色旗袍，高耸的锁骨，对着过路的人们嫣然一笑。
阿喜就那样看着，眸子里的水清亮亮的，只是此时的她，并不知道几年后她也就和这月历上的女郎一样，成了旧上海的名花。
其实命运早已是注定的，由不得你我百般闪躲。
雨下了一阵，又停了。阿喜看着手中的花篮，还剩下几枝兰花，心想卖完了这花，好早些回去照顾年幼的小妹。
这时，一辆黄包车在明星影片公司停了下来，车上的男子走下来，深沉的眉眼，面色沉稳，只是那眉眼里，深沉如汪洋大海。
一时间，阿喜的身子猛地一颤，花篮掉于地上，零星星的几枝兰花，瞬间残了一地。
那般的眉眼，那样的身份，都让她忽地明白，有些东西不是自己要得起的。
阿喜，第一次，卑微到认命。
二
天，凉了。
她看着破洞里蜷着身子睡去的小妹，莫名的一番惆怅。这般的生活，何时才能到头？
小妹病了！可她纵是翻破了衣衫里的口袋，也蹦不出几块大洋。摸摸小妹的额头，滚烫滚烫的，于是用破烂的抹布打湿了水，贴在小妹的额头上。
小妹似乎睡着极不安稳，身子不停翻动，口里不停地嘀咕着什么。阿喜低下身子，只听得小妹一声声轻唤：阿娘，阿若好想你。。。”
可怜的她们！阿喜抱紧了小妹，眼眶里的水不停地打转。民国时的动荡，家境的贫寒，让一家人早已无力生存，而阿爹阿娘也便早早的去了，只剩下她和年幼的小妹。
然而，命运总在人万念俱灰的时候，又绝处逢生。
三
十日后的一天，上海终于有了暖暖的阳光。小妹的病也便硬撑了过来。活蹦乱跳的，毕竟才六岁，哪知岁月的苦。
阿喜怕小妹乱跑，牵了她的手一起去卖花。小丫头虽穿得破烂，可脸蛋通红，圆溜溜的大眼，眨来眨去，一幅喜气模样，让过路的行人也停下了脚步。
瞬间，蓝子里的花只剩下几朵了。
咖啡厅里，唐季珊点燃了一根烟，抽了起来，那双眼看向窗外那对卖花的姐妹。
谁也不知道此时他在想些什么。
半响，灭了烟，他站起身向大门走去，身后，紧跟着二名身材骠悍的男子。
阿喜，抬眼，望见那一眸子，脸顿时灼热，像是扑腾了几生几世的心，当下就安定了。
“能给我一枝兰花吗？”沉稳的声音在她耳畔拂过。阿喜默默无声，只是将篮子里的花递了他一枝。
递过去，只是转眼间的事，可在阿喜看来，似等待了多年。
于是，唇齿生香，眼神澄明。
唐季珊望着她，手接过那枝兰花，眼神迅速亮了起来。清亮的眸子，饱满的额头，宛若江南女子。
“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我公司试戏！这是我名片。”唐季珊将自己的名片递给她，转身走了。
于是之后的一天，阿喜怯生生的拿着他的名片，去了明星影片公司，从此，乌鸦飞上枝头，成了上海滩的凤凰。
四
百乐门
宛如江南的调子响了起来，琴弦也便吱吱哑哑拉过不停。这里是旧上海红极一时的百乐门舞厅。而今日，是为了庆祝阿喜荣获第一位电影皇后的日子。
对了，这时的阿喜已改了艺名，名唤张织云。
《空谷兰》和《玉洁冰清》两部影片使得她大放光彩。于是在这新人辈出的上海电影圈里争得了一席之位。
可功劳最大的莫过于茶叶大王唐季珊。
化妆间内，镜子里是一袭翠绿色的旗袍，衣襟处几抹淡淡的小花，镶有珍珠的盘扣，将她衬托得妩媚如花。
窗外，一簇一簇的兰花，次第开放，花好，春光艳。
织云看着坐于一旁的他，深锁的眉，如水般的眼，令她如这窗外的兰花，香气一地。
外人传言，唐季珊虽非大奸大恶，但风流，贪女色，被他玩弄的女子，有家世甚好的名门闺秀，也有妩媚多情的舞女歌星。
可她，自是不信的。
他说，自见你第一眼，心顿时交错，似乎我这一生只为你而来。
言之凿凿，如发自肺腑。
可织云不晓得，自己到底还是看错了人。
五
1927年的一天，早春。公寓外的梨花簌簌开了，凉风透进窗子里来，漾着满室馥香。
张织云自床上下来，轻坐在铜镜前，淡扫娥眉，粉扑香腮，点绛朱唇，琉璃梳一梳梳到尾。
此时，她已是唐季珊的妻。
指尖捻着几缕黑丝轻轻滑落，她想起了那日初见他时，卑微不已。而如今，她似乎什么都有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算算时日，季珊已有半月未回家了！
近日，公司里新捧了一女子，名唤阮玲玉。穿素洁的旗袍，含情的杏脸，又是一个琉璃心的女子。
这上海滩的风月里，新人出那是常见的事，织云摸摸自己的脸蛋，还好光滑细嫩。
罢了！
轻声一叹，站起身来，叫上绿儿丫头，去公司拍戏。
这一出演《牡丹女》，她扮红牡丹，阮玲玉饰白玫瑰。自然她是主角，报社的记者也都跟了过来，无非是寻问她与唐季珊的情事。
织云含笑点头，依然是大方得体的样子。
可不远处的唐季珊，一双眼里看到的却是织云旁边的阮玲玉，素白色的面料，软滑的缎，金丝线盘大朵的兰花，旗袍盘扣里嵌着珊瑚珠子，一路自颔下迤逦到腰侧，细白的腿，隐隐透着风情。
唐季珊到底是凡夫俗子，避不过这旗袍女子的诱惑。于是，手一扬，向身后的男子嘀咕一阵，转身便走。
这世间的男子呵！都免不了金屋藏娇的俗套。何况，是他。
这些，张织云并不知晓，只是在拍完戏后回到公寓里，苦等着她的依靠。
多年后织云才明白，只道当时情意长，却原来，心无疆。
六
1931年，入冬。上海飘起了雪，纷纷扬扬。
公寓里，没有暖炉，冷冷的风吹进来，冻得绿儿丫头直哆嗦，于是把门窗紧紧关上。
这一年，张织云失去了唐季珊，成了下堂妻。
报纸上都写着唐季珊周旋于影星阮玲玉和胡蝶之中，左右皆是春色，甚至连一纸休书都没有，张织云便成了弃妇。
于是一时间，上海滩的电影圈里，张织云处处皆是笑料。
镜前，枯瘦，蜡黄的脸，仿佛一下子就老去。
织云坐于镜前，回想那些支离破碎的过往，一路行来，最后余下的，都是些一地的残花。
于是，心一阵凉过一阵。
唐季珊，我到底是看错了你！
也罢。
此时，张织云还在二字当头的年华，便已苍老。
七
彼时，是1970年春，香港。
一处街角，一老人佝偻着身子，向过路的行人乞讨。身上穿的是破烂不堪的衣衫，拿破碗的双手抖过不停，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臭味。过路的行人纷纷捂住了鼻子，急匆匆的离去。
没有人知道，这个乞讨的老人，竟是当年红极一时的上海影星张织云。
成了下堂妻后，她一气之下去往香港，以为可以红遍香江，可她操着一口上海话出演了几部不叫座的电影，渐渐也就没了名气，甚至到后来，没有一家电影公司找她拍戏，于是新人笑，旧人哭，也便如此。
此时的张织云，由于数年的变故，早已神智不清，只知道自己名叫阿喜，过路的行人再问，便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而她，不记得自己当年是如何在明星影片公司外看见这儒雅深沉的男子。
不记得她曾那样隐忍的爱着他。受他宠爱，受他冷眼，亦受他抛弃。
别人只当她，为了唐季珊的地位，名气，更为着他的钱。
可是她却不说苦，不喊痛，唯独在心底，埋藏了这么多年。
只是，在这清冷的夜里，在她死去的前一秒，织云很想问他一句：“季珊，当年你曾爱过我吗？”
可是没有人回答。
由始由终，她都不曾恨过他，毕竟她是那样爱着他，无关他的虚假。
这人世呵！有千百种算计，可唯独算不过的，却是自己。
从此，语不清，道不明，再也走不出。
后记：张织云，原名张阿喜，生于1906年，广东人，幼年移居上海。1926年进入上海明星影片公司，比阮玲玉，胡蝶早出道几年。出演《空谷兰》《玉洁冰清》等多部无声电影，并成为中国电影史上第一位电影皇后。遇茶叶大王唐季珊，嫁入唐家，因唐季珊迷恋阮玲玉，张织云被唐季珊抛弃，于1970年病逝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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