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蝶 文 / 伊锦 “砰!”张莉一手转动钥匙,一脚用力踢门,侧身进了家门,又是“砰”的一声,狠命地将门甩上,似乎要将积攒了一天的怨念一下子发泄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老公陈好听到这么大动静,慌忙从厨房里跑了出来,身上的花格子围裙在一大片昏暗无光的家装中刺眼的醒目,显得里面套着宝石蓝毛衣的敦厚男人,格外滑稽。 “还能怎么样!你女儿的重点要泡汤了!”张莉看老公一副惊慌失措的家庭妇男样,气就不打一处来,声调忍不住高了八度,说话也尖刻了起来。 “没有就没有。你看那么多没进重点的孩子,他们不都……”陈好慌忙接过老婆肩上挎着的包,知道肯定是下午去学校找校长谈又没成,刚想安慰几句,张莉的金鱼眼死死地朝他一瞪,底下的话伴随着一大口浓稠的唾沫,“咕噜”一声滚了肚子里,再不敢出声。 没办法,自己厂里不景气,身体早年落下了病根,如今一到阴雨绵绵的天气,这关节就疼得针扎一般,干脆在家办了病休,每月拿着一千来块的死工资,现如今猪肉都升到了十四五六一斤,商场里看着象样点的衣服,都能上四位数,一千来块钱能做些什么,何况家里还有一个要升高中的女儿等着各式的开销。 男人的钱包和底气向来是成正比的,钱包寒酸,可想陈好在家的地位自然一落千丈。当下默默无语,双手在花格子围裙的角上不安地蹭了蹭,微微地蠕动了下嘴皮子,想开口却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灰溜溜地进了厨房,只留下一个惨淡的影子。 张莉恨恨地盯着老公的背影进了厨房,手中撰得死死的纸袋“吧嗒”一声,掉落在年代久远,斑驳不堪的地板上。整个人虚脱了似的,倒在沙发上,竟再没了力气。 想着下午发生的一幕,张莉悔得肠子都青了半截。 “校长,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小学同学,你们慢聊。我先进班去了。”刘同热情地把张莉介绍给郎校长,朝张莉神秘地眨了眨眼睛,知情识趣地退出了校长办公室。 “郎校长。”张莉有些巴结地朝这个戴着镶金丝框眼镜的中年男人鞠了躬,略带点讨好地把手中的沉甸甸的袋子轻轻放到了水黄杨刷红漆的宽大办公桌上。 “我女儿陈佳佳的事情还请校长多多考虑一下。” 她第一次做这种事情,面前看似斯文儒雅的男人,又是要决定她女儿一生的人,手指忍不住因紧张而哆嗦了起来,掌心里渗满了黏糊糊的汗珠子。 “这是做什么?我们都是按政策办事情的。”郎校长扶了扶鼻子上方的眼镜,说得面无表情。 “可是……”张莉自然不敢把心理的话讲出来,若是你们真能按政策办事,她还用担心到特地跑这里来无事殷勤吗? 女儿今年中考,放榜出来,和同班另一个男生分数线都只刚刚够这所全县唯一的重点高中。据说按招生计划两人只能进一个,谁的主课成绩高,就谁上。刘同是张莉多年的同学,得知这个小道消息后,自然是第一时间通知她。 “老同学,你可得快了。我可听说人家家长老早去找过校长了。”刘同在重点高中待的时间久了,家长们为孩子读书可谓机关算尽,她也算见得多了,忍不住开口提点她。 张莉无权无势,为了女儿,只能咬咬牙,忍痛买了两瓶茅台,两条中华厚着脸去给校长当说客。 此刻,张莉见郎校长不松口,以为是嫌礼轻了,急得不知怎么才好,也不知怎么想的,哆哆嗦嗦地扯开了一条烟,抽出其中的一包,打开,抽出一支烟递了过去,口中只急得乱嚷:“校长……这个……这个……你抽……” 郎校长看出眼前这个中年妈妈的紧张,微微地皱了下眉头,还是接了过来,只抽了一口,便迅速地把烟掐灭在一旁的三色琉璃烟灰缸里,沙哑地道:“假的。” 张莉只觉得天崩地裂,欲哭无泪,第一次送礼竟然还是假的,不用看校长的脸色,张莉就已经觉得大势去了,整张脸如一个揉皱了风干的柿子,难看到了极点。 “陈佳佳妈妈,你先回去吧。我这还有一个会要开。孩子的事我们一定会按政策办的。” 张莉只觉得半个灵魂出了壳,手中提的那袋假货,自然也完璧归赵带了回去。 “妈妈。”今天是拿通知书的日子,陈佳佳从学校回来,抑制不住心头的喜悦,轻轻地推了推正在沙发上神游的妈妈。 “佳佳。”张莉看着孩子,只觉得一阵愧疚,做父母的没钱没能力,连带着孩子也跟着受委屈。 “妈妈对不起你,你的重点可能……” “可是妈妈,你看,我进了呢!”陈佳佳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如此感伤,忙把手中的录取通知书高高地取了起来,高兴地递给妈妈。 “真的?我看看!”张莉连忙抢过通知书,不敢相信地捧着它,看了又看,如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 “爸爸!”陈佳佳只顾着自己的高兴劲,并没有注意到妈妈脸上的诧异,转身朝厨房里忙碌的身影跑去。 “小史。你这人怎么这么做生意,连你张姐都骗!”张莉把手中的茅台和中华一骨脑扔到了小史烟酒专卖店的玻璃柜台上,口气里明显带着点生气地责怪。 “怎么了,张姐?”小史是个一脸憨厚的圆脸小伙子,和张莉住一个小区,算是熟人了,听得张莉气势汹汹地过来,一下子楞在那里没明白过来。 “怎么了!这啊——都是假的!”张莉伸出手指,中气十足地在玻璃柜台上划了一个圈。 “怎么会呢?我这可都带防伪标志的,你看!再说,兔子不吃窝边草,我要骗,也不能来蒙自家邻居啊!您说呢!”小史见张莉如此,也急了,连忙翻出包装上的防伪标志,解释着。 “这——”张莉一想也对,十几年邻居,小史绝对不是这样的人,除非他不想在这里开店了。只是刘同告诉过,郎校长是标准的瘾君子,酷爱中华,怎么也不会错啊。 “怎么了?这是——” “宋爷爷,您来的正好,您可是老烟民了,您来抽抽——” “张莉。”电话里传来刘同兴高采烈的声音,“你们佳佳的通知书收到了吧!” “是啊,可是这烟明明——” “嗨,想说这烟酒是吧,校长特地嘱咐我,他是故意的,否则怕你不肯收回去,也是我不好,出的什么主意……” 张莉已经听不清楚刘同下面的话了,只觉得一阵触电似的感动从心底涌出,迅速地蔓延到全身,再清醒时,两行晶莹的泪珠已经悄然爬到她清瘦的脸上,久久地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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