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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主义歌剧的巅峰

2008/03/20 

1849年,德累斯顿起义爆发,不久即以失败告终。激进的瓦格纳参加了起义,因而他的名字出现在德累斯顿当局的通缉名单中,他不得已到魏玛投奔李斯特,很快又转道逃往瑞士。
1849年5月,瓦格纳定居苏黎士,开始了他在瑞士的流亡生活;1864年,当慕尼黑的事端无从收场时,他再次来到瑞士;1866-1872年,瓦格纳更是两度在特里伯森定居,在瑞士联邦的发祥地卢塞恩湖畔度过六个春秋,并与科西玛一起谱写了那段著名的“卢塞恩之恋”。因此,瓦格纳很多成熟期的作品都是在瑞士完成的。和拜罗伊特一样,瓦格纳迷们也将瑞士视为他们的圣地。
流亡瑞士的十四年,是瓦格纳一生中极其重要的时期。异国的湖光山色使他从一个激进的无政府主义者逐渐转变成一个乐观的新兴贵族的拥护者。无数次,在落日的余辉中,或浓或淡的思乡之情激发着作曲家的奇思妙想,脑海中那些早已存在的极富德意志精神色彩的神话轮廓逐渐清晰完善,并更加戏剧化。在构思创作之余,他那为音乐而生的头颅也有暇“思考有益的人生”,失望和痛苦之后是难得的安逸和快乐,当本性的乐观欢愉和现实的悲观痛苦相互冲突之时,他在叔本华那里找到了答案和解释——“思想家”瓦格纳需要的正是理论上的依据,即使他最终没有成为纯粹的唯心主义者,他至少是被叔本华深深影响过的,那是心灵的共鸣,并体现在他的大歌剧创作中。瓦格纳甚至曾怀着崇敬的心情将自印的《尼伯龙根的指环》文稿寄给叔本华,向这位帮他开启乐观的艺术灵感的思想家表示感谢。而事实上,“唯美”的“音乐家”叔本华推崇的是莫扎特和罗西尼,他对瓦格纳的音乐本身并不感兴趣。
流亡时期,瓦格纳先后完成了几部音乐理论著作(《艺术与革命》、《未来的艺术》、《歌剧与戏剧》、《致友人书》等),并进一步巩固着他的大歌剧创作理念。1852年,瓦格纳开始了历时近20年之久的史诗般巨作《尼伯龙根的指环》的创作,在《尼伯龙根的指环》的创作间隙,瓦格纳完成了另外两部重要的大歌剧:《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1857-1859年)和《纽伦堡的名歌手》(1862-186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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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爱是我生命的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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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在瓦格纳的一生中始终占据着重要的地位,就如同瓦格纳音乐中的主导动机。
定居苏黎士的最初一段时光,瓦格纳是失意的、彷徨的,他不仅仅是个政治通缉犯,而且还债台高筑。在残酷的现实生活面前,作曲家本性的乐观是多么地盲目而又苍白。生活所迫,再加上常年的颠沛流离,妻子明娜已不再是十年前那个“可爱的人儿”了,这个曾在他最失意的时候义无返顾地守侯在他身边的女人开始变得絮叨起来,岁月也毫不留情地在她的脸上留下越来越多的无法抹去的印痕。尽管多年后,每每说起明娜,说起他们在巴黎度过的三年艰辛岁月——这个日尔曼人一生漂泊的开始——作曲家都会动容,他要用他的一生感激明娜。但是眼下,在苏黎士,明娜更像是瓦格纳的噩梦。
1852年初,瓦格纳结识了玛蒂尔德·维森顿,一个丝绸商人的妻子。维森顿夫妇都是德国人,热爱音乐,初到苏黎士便很快与瓦格纳建立了友谊。1853年5月22日,为庆祝瓦格纳40岁生日而举办的盛大的“瓦格纳音乐会”在维森顿夫妇的资助下取得成功。这次为期三天的音乐会是真正意义上的“瓦格纳音乐会”,是音乐史上颇值得纪念的一笔。瓦格纳曾激动地在写给李斯特的信中说:这无限的荣光,我愿全部呈现给她,这个美丽的女人。这无限的荣光不单单是鲜花和掌声,这个美丽的女人就是玛蒂尔德——启发瓦格纳创作《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人。
鉴于当时的情况,瓦格纳似乎更愿意也更适合向风流倜傥的李斯特诉说他那些奇妙的感受:我要描绘这最完美的梦境,我要歌颂这最快乐的爱情,我在构思《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其实,瓦格纳与玛蒂尔德的爱情是纯精神的,甚至只是一场单相思。在作曲家瓦格纳看来,玛蒂尔德是神圣的,遥远的,高不可攀的。
正因为此,一向感情用事的瓦格纳并没有马上投入到《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创作中去,他要先把精力放在《尼伯龙根的指环》上。1954年,瓦格纳正式开始了宏篇巨作《尼伯龙根的指环》的谱曲。直到1857年9月,当《尼伯龙根的指环》在陆续寻求出版的过程中遇到阻碍,当生命中三个最重要的女人戏剧性地聚首在苏黎士的时候,瓦格纳才重新拾起他一直“朝思暮想”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
其时,恰逢指挥家汉斯·冯·彪罗和科西玛新婚,到苏黎士度蜜月,科西玛当时还只是停留在对瓦格纳及其音乐默默关注的阶段,而明娜则韶华渐逝,一直以来也不曾成为作曲家真正的知音,正是玛蒂尔德成为瓦格纳创作《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灵感来源和共鸣之人。每天黄昏,瓦格纳都会把新谱的乐段弹给玛蒂尔德听,他当真是要“把这无限的荣光全部呈现给她”了……多年后,瓦格纳称:她(指玛蒂尔德)是,并且一直是我的第一个以及唯一的爱,她的爱是我生命的顶点。但这毕竟是柏拉图式,只有开始,没有结局,就如同作曲家笔下的故事,瓦格纳不变的主题——爱情创造奇迹,然而,爱不是凡世中的存在,只有经过劫难的洗礼,甚至生死的轮回。而爱,将是最后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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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主义歌剧的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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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序曲由大提琴组的轻奏开始,紧接一个上行小六度的延长音,这个延长音逐渐增强,之后从容地下降至E音进入第二小节,旋即再降半音,在全曲的第四个音#D上加进双簧管、巴松等木管乐器合奏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和弦,这就是被后人津津乐道的“特里斯坦和弦”(F/B/#D/#G)。《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之所以成为一部里程碑式的作品,或许正是因了一个和弦——整部《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正是由这个奇妙的和弦展开——它给整部歌剧的气氛定下了基调:爱情创造奇迹,然而爱并非凡世中的存在。那无法实现的爱,以及无限的渴望,只有经过劫难的洗礼,甚至生死的轮回,才能成为最后的救赎。
瓦格纳极力将他的大歌剧写成一种庞大的、繁复的、极具表现力和思想内涵的艺术作品,这是他为之奋斗一生的终极理想和伟大信念。在他的这些大歌剧中,音乐不再是唯一的要素,他始终坚持音乐应和脚本的文字、情节的冲突、演员的表演以及所有的附加因素结合成一个有机的整体,从而表现其伟大的至高无上的戏剧思想。正是在流亡瑞士的14年里,瓦格纳的思想理念走上了这样一条道路,并最终确立了只属于他自己的这种完整的、独到的甚至有些极端的音乐哲学。他始终怀着这样一个梦想:莎翁的戏剧和“乐圣”的音乐要在他的大歌剧中得到最完美的结合,并付与这种完美以德意志民族的灵魂。
《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中演员的表演成分被瓦格纳降低到极致,咏叹调与宣叙调没有明确的区分,已非传统的歌剧概念,演唱几乎成为管弦乐的陪衬,成为半音化和声技法的组成部分。整部作品更像是情景叙事与管弦音乐相结合的产物,从而达到作曲家表述其深奥思想内涵的戏剧史诗。《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纯音乐部分打破了传统的均衡的曲式结构,乐句几乎没有章法可循,肆意渲染弥漫,转调复杂多变,和声高度半音化,动机无处不在又难以捉摸。前人确立的大小调和声体系被这种新颖而又变化莫测的“特里斯坦和弦”推向了颠峰,可谓前无古人,再无超越。而“特里斯坦和弦”们则成为后世音乐创作手法中调性模糊的起点。
瓦格纳这种音乐表现手法上的创新和突破,直接影响了他身后的几代作曲家,我们在很多西方后浪漫主义、印象主义以及现代作曲家的作品中都能找到“特里斯坦和弦”的影子。主调音乐在瓦格纳这里,以一个和弦吹响了瓦解的信号,与瓦格纳同时期的作曲家以及后人在音乐表现上,或者在思想上开始接近瓦格纳,或者续写瓦格纳式的复杂和声,或者干脆另辟新径,最终走向无调性。布鲁克纳和马勒属于前者,他们在致力于发展高度半音化和声体系的同时,进一步丰富了管弦乐的配器手法,他们的作品尽管都有主调,但在乐章的组成上已经不再追求关联呼应;理查.施特劳斯则大做调性模糊的文章,他的音乐语言更加抽象化,那些不和谐音每每给人无从捉摸的感觉;德彪西是色彩和意念的大师,做为印象主义的代表,他更热衷于个人情绪的宣泄,从而谱写出大量梦幻般的音符,可谓另辟新径;而其后以巴托克为代表的新民族主义、以斯特拉文斯基、普罗科菲耶夫、萧斯塔科维奇等作曲家为代表的新古典主义以及以“新维也纳乐派”为代表的表现主义等等“现代主义”音乐,更是色彩斑斓、风格迥异,派系繁多、不胜枚举,他们在音乐表现上或将纯正的民间素材与新派的作曲技法相结合、或追求作曲手法的创新而又不失传统音乐风格、或极尽抽象和非调性之能事,这其中,以勋伯格师徒三人为代表的“新维也纳乐派”更是取消了主音,以平等的十二音序列作曲技法彻底颠覆了调性。

《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可以看作是构思和创作《尼伯龙根的指环》过程中的插曲和实验品,但《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自身的价值是不容忽视的,因为这是瓦格纳第一部堂而皇之冠以“大歌剧”名头的作品,是瓦格纳流亡生涯中份量最重的一部作品,是其个性十足的最典型的代表作。这是一部里程碑式的作品,他将西方音乐的浪漫主义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在当今的许多音乐史教科书中,西方前、后浪漫主义的划分几乎都以瓦格纳和他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为标志。因此《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被视为浪漫主义音乐的巅峰以及“现代主义”音乐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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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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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里斯坦在一次战斗中杀死了爱尔兰公主伊索尔德的未婚夫莫罗尔德,并将莫罗尔德的头颅以侮辱的方式送给伊索尔德。特里斯坦也被莫罗尔德的毒剑所伤,他得知伊索尔德是唯一拥有解药的人,便化名坦特里斯前往求救。伊索尔德发现嵌在莫罗尔德头颅上的金属碎片与特里斯坦剑上的缺口吻合,断定眼前这个武士正是自己的杀夫仇人,遂起报仇之心。谁知,当二人四目相对时,伊索尔德竟然对特里斯坦一见钟情。在伊索尔德的悉心照料下,特里斯坦很快伤愈。而特里斯坦此次爱尔兰之行还有另一个重要使命——他要把伊索尔德献给自己的叔父康瓦尔王马可为妻。
这是一个起源于中世纪的传说,瓦格纳依据十三世纪德国诗人斯特斯伯格的长诗《特里斯坦》自撰脚本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从特里斯坦一行返回康瓦尔的旅程开始,此前发生在爱尔兰的一切是由伊索尔德在第一幕中倒叙出来的。
《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序曲以“伊索尔德”动机开始,这个动机的核心是全曲的第一个和弦,即匪夷所思的“特里斯坦和弦”,紧接着一个变形,即“特里斯坦”动机。这两个动机给整部歌剧定下了基调,它们主导着整部歌剧,不断再现、衍生变化,有时放纵、有时拘谨、有时悲伤、有时热烈,几乎无处不在但又难以捉摸,这是“爱之水”对主人公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产生作用后,使他们彼此相爱,却又无法将爱情兑现,那无限的渴望,只有经历劫难,甚至生死的轮回,才能成为最后的救赎。“爱的渴望”与“爱的实现”之间只有唯一的通路——死亡,这从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开始相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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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提琴组拖着长长的低沉的尾音,序曲结束于两声沉闷的顿音。大幕拉开时,在特里斯坦一行返回康瓦尔的船上,伊索尔德站在船头眺望海面,一名年轻水手边走边唱“……海风徐徐吹向家园……我的爱尔兰女孩,那是你的叹息……吹吧,吹吧,风啊!痛苦啊,烦恼啊,我的孩子……”,这是唱给他的爱尔兰女孩的告别之歌,这首情歌的旋律作为“旅程”动机在第一幕中屡次出现。正在翻看画册的侍女布兰甘妮示意水手不要搅扰公主伊索尔德,以免勾起她的伤心事。水手将两只酒杯放在茶几上,然后唯唯退下。这是经彼得.康维茨尼改编,由祖宾.梅塔指挥巴伐利亚国家歌剧院于1998年的演出版本。对照原作脚本,这个演出版本最大的改动在于布景和道具上,大概是考虑到现今大众的观赏角度,瓦格纳在《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中原本已经十分简略的场景设置在这里加进了很多现代元素,惟有唱词没有多做改编。
伊索尔德得知特里斯坦要把她献给康瓦尔王马可为妻,十分气恼,她诅咒这艘自大的船被暴风雨和海啸撕成碎片。布兰甘妮试图劝慰,却一时不知女主人因何苦恼。伊索尔德命布兰甘妮打开窗帘,她要呼吸新鲜的空气。布兰甘妮象征性地走到一旁,此时并未出现原作中众水手和特里斯坦在甲板上亮相的场景,年轻水手的歌声再次响起:“……海风徐徐吹向家园……我的爱尔兰女孩,那是你的叹息……”,此刻那叹息的爱尔兰女孩不正是在海风中瑟瑟发抖的伊索尔德么?布兰甘妮赶走了水手。伊索尔德爱恨交加,随后唱起一个表白爱情的唱段,即“爱的渴望”,但很快转变成对特里斯坦的诅咒。她询问正一头雾水的布兰甘妮如何评价特里斯坦的为人,布兰甘妮赶忙说特里斯坦是男性的典范,绝世的英雄。伊索尔德对此表示不屑,她命布兰甘妮去召见特里斯坦,此时,管弦乐部分在一个明显的休止之后,“死亡”动机忽然急促地涌现出来——伊索尔德的真正目的是想致这个无情无义的绝世英雄于死地——随后,管弦乐又很连贯地过度到一个号角式的节奏性很强的音型上来,这是“旅程”动机的一个变形,有力的节奏很像水手们低回的号子声,场景随之切换到了特里斯坦所在的舵舱。
特里斯坦温柔而又抒情地唱起一段矛盾的歌:“……我的国王正在等待我的夫人……”,脚下却不肯移动半步,布兰甘妮再三邀请,引来一旁特里斯坦的随从库维纳尔的奚落,水手们也聚集在船舷上跟着起哄。气愤的伊索尔德向布兰甘妮一一道出特里斯坦当初如何化名向她求救,以及她如何识破特里斯坦就是杀害她未婚夫的凶手的全部始末,只但是当他们四目相对时,伊索尔德竟然对特里斯坦一见钟情。她唱到“……他看着我,看着我的双眼……”,愤恨、轻蔑和“爱的渴望”搀杂在一起,但更多的是矛盾和痛苦,“……诅咒啊,叛徒!诅咒你的人头落地!……”,说着说着,伊索尔德开始有些歇斯底里。布兰甘妮一边劝慰,一边委婉地提起一个可以使特里斯坦服从的办法——她们事先准备好的迷药“爱之水”,伊索尔德并没有选择“爱之水”,她一把将装有毒药的小瓶抢在手中……
水手们的合唱表明目的地就要到了,库维纳尔前来敦促伊索尔德准备上岸,伊索尔德这次改命库维纳尔去召见特里斯坦前来,然后又指命布兰甘妮将毒药倒进酒杯,“死亡”动机再次急促地响起。特里斯坦镇定自若地出现在甲板上,他似乎有所预感,但还是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布兰甘妮趁二人一问一答争论不休之际,将瓶中的毒药全部倒入大海,然后慌忙退下。此时,原作中的宝剑变成了剃刀——特里斯坦将一把剃刀塞到伊索尔德手中,然后从容地捧起伊索尔德的手将剃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伊索尔德没有下手,她另有打算,她举起那两只象征和解与赎罪的酒杯。此时船已靠岸,水手们收帆的合唱不时响起。为了了却永无止境的悲伤,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双双饮下杯中之物。
静静地等待,一对相爱的人在船头等待死亡的来临,那一刻竟是如此地漫长……间断的沉寂之后,管弦乐先后奏出“伊索尔德”动机、“死亡”动机、“特里斯坦”动机以及“爱的渴望”,最终“爱的渴望”将“死亡”动机淹没其中。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温柔地呼唤着对方的名字,他们神情激荡地彼此附和,不能自已,以至对身边所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爱之水”的魔力冲破了所有的禁忌,道不尽的是那久积心底的爱恋。当伊索尔德从布兰甘妮口中得知他们刚刚喝下的并非毒药而是“爱之水”时,几欲昏厥,特里斯坦在“充满愤恨的喜悦”中将酒杯摔碎。“爱的渴望”达到高潮,“伊索尔德”动机取得了胜利,那是一种近似于疯狂的情绪。第一幕在辉煌的合唱和管弦乐声中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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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的引子简短而强有力地开始,白昼快快过去,黑夜即将来临。管弦乐由不详的动机很快转变成稍显紧凑的音型,描绘出伊索尔德在暗夜中等待爱人前来幽会时急切而又不安的心情,第一幕结束时的那种狂喜还在延续。幕启处,原作中的宫廷花园只用一片巨大的暗蓝色调的画布来代替,伊索尔德和侍女布兰甘妮正在树影中徘徊,她们怀着不安的心情判断康瓦尔王马可率随从夜猎的号角是否已经远去。伊索尔德一心等待特里斯坦的到来,那忽远忽近的号角声在她听来,不过是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小溪的流水声。布兰甘妮一直在为这对不能自拔的情人担忧,她忌惮马可的随行梅洛特,她怀疑康瓦尔王的这次夜猎不过是一个经过梅洛特精心策划阴谋。当她提醒伊索尔德要提防梅洛特时,夜猎的号角声分明在黑暗中诡异地呼应着。
布兰甘妮的忠告换来的是伊索尔德对爱神的歌颂、对爱情的渴望。这个沉醉爱河的女人早已神魂颠倒,她不相信这一切是喝下“爱之水”所致,“爱的渴望”越发强烈、狂热,伊索尔德高举起火把,她要引领特里斯坦尽快来到她的身旁,而熄灭火把就是事先约定的信号。伊索尔德嘲笑自己为什么不马上熄灭这火把,即使这火光是她的生命之光。在急切的“爱的渴望”中,伊索尔德巡视四周,她似乎听到了特里斯坦的脚步声。片刻的等待之后,特里斯坦终于出现了,他们没有像原作中那样马上拥抱在一起——这个新版的特里斯坦居然从树影中拖出一个点缀着紫玫瑰的明黄色的大沙发——两个人终于可以互诉衷肠、彼此谅解,同时管弦乐部分紧凑而不失严谨,爱的渴望和狂喜彼此交织,高潮迭起、欲罢不能。他们开始诅咒白昼,黑夜才是真正属于爱人们的,就如同特里斯坦把伊索尔德嫁与另一个人为妻,而将无限的爱的渴望埋藏在心底。
幽会的段落占据着第二幕的绝大部分,人物情绪跌宕起伏、肆意渲染弥漫,音乐紧凑连贯、调性复杂多变,对两位独唱演员的功力更是严峻的考验。可见《特里斯坦和依索尔德》并不复杂的场景设置和人物安排,惟以庞大段落的叙唱和管弦音乐相结合,这些无不是为瓦格纳表述其深奥的思想内涵而服务,如此这般以音乐手段来表现复杂的情节冲突和人物内心的变化,在歌剧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因此这部戏剧史诗般的作品确应和它的作者瓦格纳一样,在音乐史上享有不朽的地位。
一对恋人点燃手中的蜡烛,《特里斯坦和依索尔德》全剧中最优美的段落终于到来:“啊,降临在我们身上的,是爱的夜晚,让我忘记今世,把我带进你的旅程……神圣的黄昏做出承诺,熄灭幻想中的恐怖,让我们从这个世界上解脱吧……我们被温柔包围,我们在狂喜中结合,世界在刺眼的光芒中消失……”,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的二声部合唱,完美的和谐,如诗如画,充满了柔情蜜意。布兰甘妮再次走上前来提醒他们时的咏唱也明显被这种和谐所感染,这个忠诚的侍女在主人公的周围点亮盏盏烛光。一对恋人已经将整个世界遗忘,包括布兰甘妮。这一段的配乐也同样妩媚异常,委婉动听,在瓦格纳的作品中实属罕见,漫溢诗情画意,美不胜收。此时两位独唱演员的眼中似有泪光闪动,想必他们已是全情融入角色之中,并为自己演绎的爱情故事深深感动。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沉浸在爱河之中,浪漫的情调不断升华。晨光微露,一对恋人紧紧相依,继续着他们的罗曼蒂克:“……心爱的,让我死,永远别再醒来……”,这正是他们渴望的最完美的结局,为了爱,他们可以欣然放弃生命,而死亡并不会毁灭永恒的爱,再没有什么可以破坏他们的爱情。于是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先后吹灭了手中的蜡烛——生命之光的象征,相约以死将爱永存。这就是瓦格纳不变的主题——爱情创造奇迹,然而爱不是凡世中的存在,只有经过劫难的洗礼,甚至生死的轮回。爱情不会因为生命的结束而消失,而爱,永远是最后的救赎。
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手牵着手,共赴一死的决心已定,音乐再次达到高潮。随着一声大响,舞台上灯光骤亮,音乐情绪突变,特里斯坦的随从库维纳尔高喊:“特里斯坦,救救你自己吧!”,可是为时已完,康瓦尔王的随从们押解着库维纳尔和布兰甘妮找到了这个幽会之地,马可缓步走出,梅洛特一脸奸笑立在身侧道:“……我对他的指控有错么?我用人头担保……”。本以为康瓦尔王会马上致这对恋人于死地,谁知老马可却说:“你应该这样做么?”,然后指着特里斯坦,以他雄浑的男低音唱道:“这个我身边最忠心的人,他以他的忠诚刺伤了我的心,而我又怎能容忍他背叛我的事实,是借梅洛特之口向我揭发的呢?”马可的内心是何等矛盾而又痛苦,他无儿无女,又失去了妻子,他本不打算再婚,以至他对伊索尔德也只是敬而远之。特里斯坦本是马可的侄子,马可爱特里斯坦至深,他视特里斯坦如同己出,并曾打算让特里斯坦来继承他的江山社稷。而特里斯坦也曾为马可赢得过无数的荣耀和声望,可是,如今特里斯坦向他索要的回报竟会是这可怕的耻辱么?马克无法解释这一切,宽容的康瓦尔王只道:“一定有个深不可测的秘密主导了这一切!”但是,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共赴一死的决心已定,“伊索尔德”动机和“特里斯坦”动机相继出现——马克所怀疑的一切永远也找不到答案。
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一起搀扶马克坐下,“爱的渴望”再度响起,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相约要去一个永不见天日的黑暗之地,他们的手再次牵在一起,撇下心绪逐渐平复的马可兀自坐在原地。梅洛特在一旁怂恿马可不成,便拔出了短剑。特里斯坦冲上前去接受挑战,那一瞬,他似乎猛然找到了通向黑暗之地的捷径——特里斯坦握住梅洛特手中的短剑刺进了自己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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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的引子由阴郁的主导开始,低沉的大提琴和圆号以及随后小提琴不断爬升的乐句,渲染着忧伤和凄凉的情绪,生命垂危的特里斯坦回到他父亲留给他的城堡卡瑞欧,等待伊索尔德的到来。幕启处,原作中特里斯坦在城堡里的菩提树下俯瞰大海的场景,在此改为特里斯坦于斗室中对过往烟云的回忆,幕墙上不断切换出的幻灯画面,揭示着特里斯坦在弥留之际意念中不断追思闪回的一幕幕支离破碎的片段,颇有新意。英国管吹奏出一支哀婉悲伤的民歌风曲调,那是在海边负责了望的牧羊人的信号——海面上没有任何船只的影子——阴郁凄凉的情绪更加浓烈。
牧羊人询问主人是否醒来,疲惫的库维纳尔请他不要多问,只是记住当他望见有船到来时一定要吹奏一只振奋的曲调。特里斯坦在二人的问答中缓缓醒来,库维纳尔喜出望外。不过虚弱的特里斯坦还是有些神智不清,苏醒后的特里斯坦只记起那炽热的爱,他呼唤伊索尔德的名字,他已经来到黑暗之地,而他的伊索尔德还在光明之地。死亡的大门本已关闭,是阳光使它重新开启。特里斯坦诅咒这一切。库维纳尔告诉特里斯坦他已经派船去接伊索尔德,特里斯坦听后大为振奋,他赞扬库维纳尔慷慨而又高尚的忠心,只是他所经历的痛苦没有人能够真正理解。特里斯坦胸中的热情再次燃烧起来,兴奋异常的他出现了幻觉:“……船啊,船啊,已经安然渡过暗礁,库维纳尔,难道你没看到么?!……”。牧羊人那哀婉悲凉的曲调回答了他。
特里斯坦冷静下来,在牧羊人的悲歌声中讲述起自己的身世,那古老的曲调一再重复着。两名乐手一边吹奏着英国管一边从舞台两侧缓缓相向而行,从特里斯坦面前交叉走过。“期盼,即使死亡也仍旧在期盼,但绝不死于期盼!”,特里斯坦转而追忆起与伊索尔德从相识到相爱的过程,情绪随之逐渐激动起来,伊索尔德让他喝下的“爱之水”使他求死不得,还要忍受这无尽的生的煎熬,而那附有魔力的酒又何尝不是由他自己酿造并心甘情愿喝下的呢?几近癫狂的特里斯坦昏厥在地。
神情恍惚间,特里斯坦仿佛看到伊索尔德正向他走来,他再次问库维纳尔:“船,你还是没有看到船么?伊索尔德就在那船上,她招手的姿态多么高贵优雅,难道你就没有看到她?!”,特里斯坦温柔地唱着他心中的爱,情绪再次激动起来:“……船,船,伊索尔德的船,你一定看到了……”带若音器的小号吹响一个紧促的号角,音乐的情绪突然改变,终于盼来了牧羊人那令人振奋的信号。库维纳尔兴奋地朝着遥远的海面挥手,特里斯坦也全然不顾伤痛:“……我的血流加速,情绪亢奋,我的喜悦无法衡量……我的血液喜悦地奔腾着……”,对伊索尔德的期待似乎又唤起他对生的渴望。
“特里斯坦,亲爱的!”,随着一声呼唤,伊索尔德已由库维纳尔带到特里斯坦面前,一对恋人终于团聚,四目相对,含情脉脉。“爱的渴望”在此处变形成一个缠绵舒缓的动机,悠悠荡荡,久久不能平息。库维纳尔转身掩门退出。“特里斯坦!”……“伊索尔德!”……一对恋人轻声呼唤着对方的名字,但是此刻特里斯坦的气息已然断断续续,终于不支,生命之光渐渐熄灭……伊索尔德守护在特里斯坦身旁,唱起那段著名的“爱之死”:“……我在这里,起来,再听一次我的呼唤,伊索尔德来了,准备随你而去,去寻找那最终的无限的快乐……我们将分享夜晚,让我们结合在一起,然后生命之光就可以熄灭了……你一点气息都没有了么?我正在你身边哭泣,我勇敢地渡海而来,不就是要嫁给你么?……”,伊索尔德撕心裂肺地唱着绝望以及最后一丝希冀:“可是太迟了,你这狠心的人,你一定要如此残酷地惩罚我,置我悲伤的情义于不顾?!我没有告诉过你我的誓言么?只要一次……”伊索尔德悲恸的倾诉唤醒了特里斯坦那沉睡的灵魂,竖琴的拨奏仿佛来自仙境的回声……
喧闹中康瓦尔王马可率众赶到,场面登时大乱,库维纳尔先是将梅洛特刺死,随后在混战中身负重伤,不支倒地。马可询问特里斯坦的所在,库维纳尔唱道:“他就在我身旁,在我倒下的地方……特里斯坦,亲爱的,别责怪我,让你信任的朋友随你一起去吧!”,然后气绝身亡。面对眼前如此之多的死亡,马可悲痛地唱道:“我的英雄,我的特里斯坦,直到现在你仍是我最信任的朋友……”。布兰甘妮告诉伊索尔德她已将他们喝下“爱之水”的秘密向康瓦尔王解释清楚,而马可此行的真意正是要宽恕并祝福他们的……但是伊索尔德什么也听不到了。
大幕徐徐拉上,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仿佛是仙境,只剩下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伊索尔德唱起最后的歌“他安详的微笑”:“温柔地,静静地,他笑得多美好,他的眼睛温柔地张开,你们看到么?你们看不到么?”,似乎是对特里斯坦等待伊索尔德时那段爱情表白的呼应,音乐情绪逐渐高涨:“灿烂的星光围绕着他,把他抬到高处,他的心勇敢地跳动着……他的嘴唇吐出温柔甜美的气息,只有我一个人听到那绝美温柔的旋律……”。此处瓦格纳笔下的音乐也同样是绝美温柔的,这段爱的颂歌情深意切,浪漫的情怀不断升华起伏,最终在融进狂热的激情后,豁然达到喜悦的顶点,也是全剧音响的高潮,就像伊索尔德最后唱的那样:“声音,更生动地响着,使我沸腾……当他们沸腾,淹没了我……在起伏的潮水中,在巨大的声响中,在宇宙呼吸的暴风中,被彻底淹没……沉入……无穷的喜悦……”
爱情没有因为生命的结束而消失,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手牵着手,飘然而去,去找寻那最终的无限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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